第七十六章 燃点(上)
一缕残阳被铁窗格切成细线,狄米崔?爱恩斯特里坐在门边,眼望狭长的光带出神。果冻似的夕晒比他活跃得多,悄悄挪动了三指宽,就快爬到短筒靴靴腰上。自从踏入罗森的领土,他再没用过自己的全名,奇怪的是,生活发生剧烈变动,内心对父姓的厌恶也沉淀分层,变得模棱两可,不像当初那样锥心刺骨了。
遗传正发挥作用,年轻人不安地猜测,父亲血液里无情无义的因子已精确传递给下一代。说谎比想象中容易,背叛也未造成多大困扰,内疚感的匮乏连自己都暗暗吃惊。至于不久前丢进监牢的同窗,除了若干自得与后怕,整件事被抛诸脑后,仿佛再无追忆的价值。
狄米崔?爱恩斯特里意识到他所具备的重大优势——企图心和不择手段的本能——前者提供动机,后者化设想为现实。具备这两点,等于把钥匙交给窃贼,紧闭的门扉将一一向他敞开,只待时机成熟,没什么是他不能做、做不到的……想着想着,母亲白垩色、蒙着死荫的面孔浮上心头,激起一阵强烈的愧疚。
心里有个声音提醒道:这把“钥匙”不亚于淬毒利刃,伤人至深,绝无宽恕,你不也饱尝滋味吗?狄米崔弯着腰,被事实狠击了一下。哪怕一瞬间,确信自己跟父亲同样冷酷也超出他的承受能力。父子俩的形象似乎合而为一,那面目十足可憎,让他全然不敢直视。
“啊啊啊——”门外响起高频尖叫。推开前门,盖瑞小姐衣角飘飞,呼呼声中一掠而过,随后是维维安和她的保镖。三人顶着高帽子,提包盛满节日用的蜂蜡、焰火和硬纸板,叽叽喳喳走进客厅。
来不及变换表情,狄米崔闷在原地没动弹,见她们步履轻松、笑盈盈地过去,忽然有种置身远处的错觉。转念一想,离家千里,过着不熟悉的节日,事实也的确如此。体会一会儿酸涩心情,傍晚的凉风把房门拨开一线,他拿眼尾瞧见、外头有条蓬松的尾巴不住摇晃。
难得跟盖瑞小姐分开,汪汪正守着门口,朝公园附近张望。循着它目光看去,杰罗姆?森特没乘马车,一路步行走到饮水池边上;两名跟踪者与他相距十来步,满不在乎地交头接耳,显然对盯梢任务不够热心。习惯收集重要人物的特征嗜好,狄米崔搜索枯肠,记得这二人也是师徒俩,除此之外想不起其他线索。姓名未知,干的又是苦差事,定是闲杂人等没错。
“呜——汪汪汪!”
有自己人从旁撑腰,平时胆小的汪汪突然呲牙咧嘴,猛冲上去大声吠叫,把盯梢的吓了一跳。森特先生像才发现一对跟屁虫,偏过头冷眼旁观。本想有所表示,可导师不发话,狄米崔只好装没看见,剩下两人进退不得,被搞得十分尴尬。
不知出于何种考虑,男主人破开脸颊的坚冰,笑笑说:“请进来喝杯下午茶。这几天你们辛苦了。”
不像在讽刺揶揄,那二位互相看看,做导师的还真大方,点头同意了,不多久便跟主人攀谈起来。狄米崔端茶递水,年轻学徒也放松了警惕,二对二的谈话进展格外顺利。简单地套问几句,学徒自称新进菜鸟,出身军旅世家,因为导师大大咧咧、进了监视对象的门,他现在一头雾水,全搞不清状况。
回答如此老实,狄米崔只好将注意转向另一头,杰罗姆这边真问出些内情:导师Y先生对任务分配怨言很重,监视活动根本是做戏,报告没人看,拉出两组人来瞎折腾;不光伙食差,征用民居的屋主天天找茬,逼他们轮流刷马桶,待遇跟流放犯差不多。眼珠子绕圈,Y羡慕地说你们家房子挺像样啊!还养了对孔雀?这气派!行动组的薪酬高,我们这种文员、当初在协会干活受气,现在连退休金都没着落……地产不景气,下月该缴税了,简直入不敷出……
Y先生唏嘘不已,杰罗姆只好岔开话题,试探地问:“养老金不必担心吧?听人说,老狐狸近来跟法眼厅频繁接触,等事情定下,没准大家跟他一道过去,反正是为国效力……”
话没听完,Y像台突然停摆的座钟,右手平伸、做个割脖子的动作。他极不屑地表示、再怎么落魄,回家从商也比当密探强。加入法眼厅可不划算!除非坏事做尽混不下去,谁愿过朝不保夕的日子?末了还讲个笑话加强自己的观点。据说,密探平时化妆蒙面,互以代号相称,为防止同伴知悉自己真名实姓,这群歹人甚至常变化身高胖瘦,熟人亦难分真伪,造成很多误会和麻烦。因此,密探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想确定某人并非冒充,非一起小便不可——兔崽子们唯一固定的部分只剩下小弟弟啦!嘿嘿嘿嘿……
不好意思跟着笑,杰罗姆低头直咳嗽。对方的幽默感令他难以招架,连老实学徒都替导师脸红。
“饿死了!今天有没人煮饭?”盖瑞小姐从楼上探头出来。狄米崔借口去厨房寻糕点充饥,杰罗姆只好跟Y先生接着聊。不到五分钟,楼下四位啃着姜饼,俩学徒站在窗边,导师们则靠近壁炉,停止谈话后大家都显得心不在焉。
“回来了。”没头没尾说一句,狄米崔朝窗外指指,杰罗姆已听见自家的马车响。女主人业务繁忙,到现在才肯回家,森特先生心中庆幸:她要早半小时回来,就得留这家伙吃晚饭,那才倒霉呢!
念头没转完,只见户外红光一闪,闷雷似的气浪激得玻璃乱颤,马匹嘶鸣声、加上板条箱破裂似的脆响接踵而至。两个学徒离窗口最近,狄米崔瞬时浑身巨震,另一个惊骇地转头朝向Y先生,嘴张成O形却说不出话……不足半秒,狄米崔发狂力扭身挥拳,正抽在老实学徒左耳附近,紧捏的手掌甚至发出“嘎嘣”一声轻响——无保留的打击全出于愤恨,直接把人贯倒在地、即刻昏死过去!
四个倒下一个,Y先生动作不慢,眨眼施展“钢盾术”防御自身。杰罗姆对此心知肚明:协会训练的施法者,遭遇突袭时往往拿“钢盾术”作首选防御,提高对武器、箭只和“魔法飞弹”的回避率。经无数次磨练,如此动作不经大脑,成了彻底的反射行为。
至于他自己,第一反应是“完了”。
不必亲眼目睹,杰罗姆霎时明白过来,听爆炸范围和效果,他立即想起标准“火球法杖”一次点射造成的惨况。耳濡目染千百次,这场面还历历在目,加上狄米崔出手伤人,更说明自己猜得没错……
不待Y多做抵抗,“震慑律令”已定住了他。杰罗姆一个箭步冲到窗口,所有猜测全变成现实——马车像个半烧焦的破箱子侧翻在地,不远处的民居一扇窗大开,屋里应该盛满了来盯梢的混账。
“斧头!快!!!”没空取短剑,他冲狄米崔大喝一句。自从邪教徒炸死俩巡官,森特家的宅院经过了小堡垒般的改造,还特意挂一柄伐木斧,以备火灾时破门之用。谁能料到,第一次派用场竟是这样?
狄米崔摘下斧头给他,森特先生已完成“高等加速术”,卷着风旋冲出前门。像个疯狂的盗伐者,斧刃上下翻飞连成一线,迅速在残留车体的腹部开一道新门……明知帮不上忙,狄米崔嘴唇苍白,着魔似的盯着看;等杰罗姆从残骸中抱出个人来,他才感觉右手尾指钻心剧痛——本来不擅长拳头架,刚刚一击把自己的骨节都捣裂了。
“天呐!到底怎么回事?!我还以为……”楼上下来的维维安惊叫着,她的保镖取法杖在手,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家里的活物们闻风赶到,场面刚开始混乱,杰罗姆便折了回来,怀里莎乐美全无知觉,打眼望去倒没有显著外伤。
“地下室!”简短吩咐着,男主人消失在储物间门口。急匆匆,乱糟糟,狄米崔勉力推着其他人鱼贯而入,点点人头,总算到齐了。地窖为混凝土浇筑,大门一闭,想进来难度极高。危险暂时被关在门外,点亮气灯,杰罗姆检查妻子的瞳孔心率,暂时没发现内出血征兆,人还挺完整,不知是否存在脑震荡……确保伤员呼吸顺畅,医生到来前再不敢挪动她。
最初的焦躁稍一平息,另一种情绪就占了上风,“我出去一趟,”男主人冷静得吓死人,“你知道怎么截断‘电传送’。通风管的金属接地会拦住他们。”
怒火攻心带来的狠劲正在消退,狄米崔犹豫着说:“或者该留点余地?万一是误射……”
“不再是了。”摘下“破魔之戒”给他,杰罗姆一字一顿地交代,“这东西你用有一定风险。万不得已,击毙任何敢靠近的杂种。”
说完这话,人影一闪便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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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心冒汗,脸上密布阴霾,二组指挥不断诅咒这该死的任务。从头至尾,整件事他妈的逊透了!望着对面街上燃烧的车辆,现在悔之已晚,必须先控制局面,等上司到达再解决这烂摊子。
“联络完毕,他们在路上。”话音仿佛透着一丝狭促,读心者语调平平,眼睛像对玻璃球,表情跟往常同样诡秘。
——他们才不在乎,婊子养的!这帮变态天天盼着出事!
知道惹了大麻烦,现在看谁都不顺眼,他没好气地闷哼一声。两手支起上身,埋头扫视附近街区的建筑图纸,二组指挥心里小声嘀咕、不知过会儿怎么向上头交代?“长官,呃,你最好抽空看看……”
恼火中抬起头,火光映照下残破的景象跃入眼帘,那家伙径直穿越火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尖领衬衫一片白,外罩件浅灰呢马甲,怀表系链跟铜袖扣擦得铮亮……手里若没有四尺长的斧头,森特先生像极了刚赴宴归来,脱下礼服外套、准备调一杯加冰马丁尼。
屋里七八个人哑口无言,那眼神一致在问——不是吧!?
对方主动找上门来,二组指挥脑子卡壳,断断续续地下令道:“活见鬼了!……武器准备,保持戒备,没我命令不准乱动!”心想能谈判最好,真把当事人宰了,反而不易收拾……忙不迭补充一句,“‘蛛网术’待击,尽量活捉——”话音未落,目标移动至监视哨前门,蹩进了视线的死角。五柄法杖齐齐对准门口。指挥官一撇嘴,组里的新手只好战战兢兢、上前拉开门闩。
脸色比纯棉织物还要苍白,不言不动,杰罗姆?森特立在原地亮相整三秒,比磨快的斧子更叫人胆寒。开门的新丁两腿发软,再挪不动地方,二组指挥强作镇定,“冷静”这个词才讲一记开口音、对方已发动了突袭——杰罗姆目光一聚,正对他的新手应声跌倒,看不出中的什么法术。
谈判破裂,众人大哗。不等接到直接命令,五柄法杖瞬息齐射:“蛛网术”弹出大量粘液牵制目标,“法术刺穿”破解可能的防御手段,魔法飞弹接连命中,同时“弱能术”、“诅咒术”齐出,最大限度降低目标作战效能,攻击方向上眨眼乱成一团。
阻隔退路,打断施法,破解防御,削弱战力。这轮围攻像教科书一样精准。二组指挥心往下直沉:目标结结实实地消受下来,要么是脑筋秀逗,要么其中有诈!将欲出手的“游电术”隐忍不发,从腰包拿一只“雾灯笼”(比手掌略小的不规则圆球,内含压缩空气、云母微粒及少量荧光物质,破裂时造成大面积尘降,有效识破隐形),以防中了光学幻象的圈套。
手下人没他这么老练,齐射后相继陷入施法间隔。在这最脆弱的一瞬,房间西北角狂风骤起、三名组员稻草人似的给“刮倒”在地!二组指挥立即明白、门口假目标是“误导术”的产物,没准对方早潜进来等待时机。“雾灯笼”向上猛掷,大团闪光微尘自天花板炸开,填满了所有开放空间。云母粉末附着在肢体表面,勾勒出偷袭者的轮廓——此时八个中躺下了六个,闪光利斧在读心者额角稍作停顿,“噗”的划个半弧——然后,第二小组仅剩下指挥官一人。
二组指挥不慌不忙。手下组员为他争取到足够时间,“崩解长枪”如箭在弦。再怎么强横,你终究是血肉之躯,这下看你往哪逃!……谁料到事有不谐,口鼻周围突然产生短暂真空,一口气没喘上来,咒语也在关键之处夭折。心中的懊丧无法描摹,眼看斧头扬起长溜螺旋微尘、打着卷冲自己袭来,他两眼一闭,不甘地躺下了。
加快呼吸给血液充氧,杰罗姆迟疑地望着对面——危机关头,朱利安?索尔适时出现,坏了指挥官的好事。
“妇人之仁。”朱利安摇摇头,“杜松对你的评语丝毫没错。”
刚上来,二组指挥幸亏没下格杀令,杰罗姆才背转斧头当钝器使用。背面破风降低武器的挥舞速度,杰罗姆也低估了敌人的水平,若非朱利安及时相助,这会儿他已然负伤,胜负还得五五分。
“你从哪冒出来的?”
朱利安冷淡地说:“我听见爆炸,瞧见火和烟,还有三个街区的居民跟我一样。比消防队早来了一步,你有意见?”
“没,来得正好。”杰罗姆抹掉汗珠,“待会儿弗格森到了,我需要全部支援。”
朱利安拍拍长袍上的灰,“最好先跟我讲明白来由,还糊涂着呢。这里活儿都干完了?”
“还有一组人,他们应该就在……”说到这,森特家宅院里传出小女孩的尖叫,杰罗姆一听,整张脸都变了颜色。
燃点(下)
……森特家宅院传出小女孩的尖叫,杰罗姆一听,整张脸都变了颜色。
五分钟以前。
气灯灯光将众人的影子撇向地下室一角。灰泥墙在亮光中纤毫毕现,结网的蜘蛛也暂停工作,期期艾艾地蛰伏起来。一道高挑身影正来回踱步,不时支着耳朵倾听片刻,看模样坐立难安。“这么久没动静,不是挂了吧?”维维安搓着手说,“我瞧瞧去,没准能帮上忙。”
“现在外头十分危险,别轻举妄动才好。”右手尾指疼得厉害,狄米崔勉强劝阻道。
“什么嘛,本小姐怕过谁来!干等着空气不够喘怎么办……”
这时盖瑞小姐突然说:“嘿!别出声,风口爬进来个小怪物!”
除了伤员,其他人闻言聚拢过来。无声无息的,天花板气孔边挤进个怪东西:躯体分两节,外层包裹着半透明粘液,上面一节装满银灰色物质,下面一节仿佛饱含油脂,被一根细丝吊着,流过金属罩网的孔眼。怪物尖端冲下,还扭动了两次,明显对光源(热源?)有反应,灯光一照简直像吹玻璃工人未完成的作品。都知道非常时刻来者不善,维维安皱着眉,强忍恶心道:“闪开,看我把它烤了!”
不等付诸实行,黏糊糊的家伙自己哆嗦起来。分隔两节身躯的“腰部”颤颤巍巍咕噜作响,让众人的心提到嗓子眼,跟着咽一口唾沫。只见银灰色物质与油液完成混合,立马硬化膨胀、表面粘膜吃重破裂、内容物坠地时竟发出“咣铛”一声……
活泼金属接触空气,剧烈的氧化反应转瞬造出个小火球来,里头包裹的挥发性气体化成阵阵白烟,味道可比洋葱刺激许多——小怪物原来是颗违规词语,可惜这会儿醒悟于事无补。
活人匆匆走避,谁也不敢接近迸发白炽光的热源,几秒过去,地下室一多半陷入烟幕中。众人:“啊啊,呛死了……混蛋!跟他们拼了!……赶紧把伤员抬走……呜汪汪汪!!!”总之乱成一团。
使劲扳动门闩,维维安率先出去找人拼命,女保镖紧随其后,看样子准备拉几个垫背的。望一眼昏迷的女主人,狄米崔踹开储藏食品的小隔间,把非战斗人员全塞进去,再用任何能找到的东西堵住门缝。此时镁铝球燃烧、咒语念诵声和法杖启动的爆响接连不断,地窖出口如夏夜焰火般闪烁一阵,两名术士顽抗半分钟,然后便归于沉寂。
四周全是烟,狄米崔眼泪蒙蒙,可视距离接近于零。背靠小隔间的木门,前有追兵,后无退路,他咳嗽着预热“破魔之戒”。假如敌人按兵不动,或直接释放远距法术,仅有的一次机会也烟消云散……不过担忧并无必要。左前方烟幕一分,冰冷五指按住额头,“瘫痪术”麻痹了他。没留下丁点反应时间,只见霍格人锁孔似的黄眼珠,狄米崔慢慢歪倒在地。
地窖没能拦住对方,短短百十秒,里面几位一一就擒。拿广口瓶罩住违规词语,抽气终止燃烧,再一通静电火花乱窜,烟幕也随之消散,霍格人完成任务后、其他组员才进来打扫战场。不去协助倒霉的二组,反避重就轻,捕捉人质作谈判筹码,他们可说策略得当。指挥官简短下令,自有人拖走俘虏,拉扯小隔间的木门……不料门从里头被死命拽住,小女孩的金嗓子把他们吓了一跳。
“啊————————————————————————!”
尝试几次却纹丝不动,开门那位红着脸小声嘟哝,“咦,力气不小!吃什么长大的?!”
法师少有粗壮之辈,可再怎么说跟小孩较劲也丢脸到家。面对恐怖声浪与没用的手下,指挥官心烦意乱,恼火道:“蠢货!饭桶!”他大步上前,亲自握住门把手——效果立竿见影。
“砰!”厚门板和指挥官凌空飞行,撞到对面墙体,荡起一圈灰泥碎屑。再看洞开的食品间,一道流动的“膜”无中生有,中央平面探出一具黝黑乌亮、难以捉摸的装置——液压泵,铜绞线,伺服马达,高强度陶瓷胄甲。别说普通组员,连脑袋装着数据库的霍格人也没回过神来。两百公斤的机械臂先朝左一挥,再朝右一挥,屋里顿时安静许多。剩下的人勉强还在喘气,更高级的机能暂时就别指望了。
过不多久,屋主急如星火地赶到,发觉访客们躺了一地,盖瑞小姐坐在两米多高的机器肩膀上,指挥他转移伤者到客厅。“管理员”公式化地打着招呼,“好久不见。吃过晚饭没?”
“…………没。”杰罗姆僵硬地回答。末了想起应该谢谢人家,遂反问一句,“你呢?”
“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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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歌罗梅赶来,铁罐子帮森特先生一个大忙,家里的安全不必担忧,他总算喘口长气,补充点糖类燃料。事发十五分钟,治安厅巡官将这条街围个水泄不通,因为牵扯面太广,除普通市民被疏散外,警察没有进一步动作,摆明打算置身事外。弗格森亲帅三组人姗姗来迟,几乎同一时间、格鲁普术士长也气势汹汹前来助阵。以街道为限,双方剑拔弩张,尚未彼此照会,事件结果在“谈判妥协”与“暴力火并”间左右摇摆。
主要当事人一直在呆老婆身边,请来的军医诊断完毕,摊手道:“头部受了震荡,其他基本是擦伤,谨慎起见再多观察一天吧。目前状态稳定,不幸中的万幸。不过病人体温偏高,心率也不对劲……”
心说这就对了,家里急缺正常人,深究起来徒增困扰。杰罗姆放下悬着的心,抽空去关照其他伤员。所幸两边均未出现危重伤患,开头虽凶险,过程中双方都保持了相当的克制,才没演变成棘手死局。倘若分寸把握不当,眼下早没法收拾,想起来不禁捏把冷汗。
格鲁普面色冷峻,坚持要给弗格森尝尝厉害。窗帘拨开一线,杰罗姆眼望夜幕下点点星火,反倒沉住了气。“再等等。”
“等他们先发制人?时间对咱们可不宽裕。”术士长不以为然。杰罗姆惜字如金,不知脑袋转的什么念头,两眼紧盯住封锁街口的路障。嘀嗒声中挂钟连敲七下,对峙也进入疲软期,大伙的肚子开始咕咕叫了。一名信差踩着整点出现在路障那头,手中公函的信封十分醒目,径直走进对方盘踞的民房。再过一会儿,有人举一面牌子出来,“谈判”这个词被红颜料重重涂抹,显得格外肃杀。
不顾所有人的反对,杰罗姆坚持独自同弗格森会面。短剑打磨锋快,破例为左臂套上精钢护腕,扎紧鞣革背心的每条束带,换一双合脚的旧军靴……完全一副披挂上阵的架势。“友好磋商,”森特先生如是说,“这里没有个人恩怨。”
相比之下,弗格森穿着随意,收拾得利落干净,脑袋剃成新入伍的样式,似乎来之前刻意休整过。一个咄咄逼人,一个姿态诡秘,这场谈判怎么看也难和平收场。地点设在街角一间空屋,术士们和老狐狸的下属隔远相望,给二人留出足够空间。把门一关,家具仅有简陋桌椅,窗口都钉着木板,是个动武的好地方。
“你老婆还好吧?”“安然无恙。”“喝点什么?好像只有清水。”“一杯水,谢谢。”弗格森倒一杯清水,杰罗姆无声挥拳,狠抽在他右后腰凹陷处,打得对方一个趔趄。水杯跌成满地碎玻璃片。
背后袭击势大力沉,弗格森闷哼出声,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弹簧般扭头、回敬一记肘撞。杰罗姆前俯身,对方右臂挥空,重心失准的瞬间腹侧再度中招,又发出“扑”一声闷响。形势虽被动,弗格森纹丝不乱,做顺时针短线摆动,争取正面迎敌。只见两人脚下画弧,杰罗姆不住纠缠侧翼,弗格森则连续出拳骚扰,打乱他的进攻步伐。
对向旋转时一次成功急退,老狐狸终于从缠斗中脱身,极稳健地展开反击。为把握对手套路,面颊连中三记正拳,他都不眨眼地消受下来。占了身高臂长的优势,一摸清杰罗姆进攻意图、即刻还以颜色:直拳夹带旋劲,末端发力全指向斜下,大开步雨点似的猛击让杰罗姆仿佛回到军队的训练场、面对一个噩梦般的教官。脸上开花,眼冒金星,汗流浃背,贴身肉搏快将周身骨节震散。弗格森逐渐加力,锤在身上的摆拳不亚于打夯巨石。
既便如此,无论技巧还是体能,这些年都有长足进展——杰罗姆怒吼,进步冲刺,上勾拳差点掀翻对方下巴。一击得手立时满场游走,助跑跳跃、肘击膝撞,恐怖的动量潮水般涌来……老狐狸节节败退,再无反击余力,只得龟缩防守。瞅准机会肩扛硬撞,一下瓦解了对方的抵抗,弗格森跌坐在地,手抚痛处说不出话来。
双方都竭力呼吸着,疼痛开始占据肾上腺素退却后的机体,杰罗姆估计下周务必得拜访牙医,拳头架千万别再尝试了!
“退后十年……准揍得你……屁滚尿流。”“我也很荣幸同你交手,老家伙。”呲牙咧嘴,两人的脸上的笑简直十足受罪。
半晌过去,弗格森突然道:“看样子,爱德华是等不及了。”
“这样想对我没益处。揍你容易,拿他可没办法。”
“小卒的悲哀,哼。”弗格森冷笑,“不论对错,有进无退。别忘了,他能叫你顶替我,也能找人取代你。明哲保身,谨言慎行,你还年轻,还有大把翻盘的机会……好了,交接时间到。”他捡一张三只脚的椅子坐下,“你听了会很不高兴,可我必须得说。”
以下是弗格森的陈述:
别相任何大道理。正义,荣誉,公正,纯属放屁!告诉你,单凭武力镇压恶魔是瞎胡扯,协会的力量从来不足以办到……事实上,没人能。之所以今天还维持着表面的“均势”,因为存在一记杀手锏——某种“靶向病毒”——他们是这么称呼。潜伏期短,传染力强,高致病性,死亡率超过八成,能迅速杀灭所有纯种,外加大半混血种。这玩意儿历史悠久,是对付恶魔的最后手段……种族清洗?没错。
公平地说,阳光世界很早就没落了。这里资源匮乏,技术简陋,不具备起码的良心,现在享受的“文明”成果大多来自地表以下。虽然恶魔的领地人烟稀少,条件严酷,但他们有矿脉和机器,保存了数以万计的珍贵资料,内容无所不包:时代变迁,王国兴衰,机械奥秘,生物化学……旧文明崩溃时,高智种重建地表世界的外壳,派最初一批恶魔进驻地下,奴役那里的活物,向上提供工业品和重要资源。长期不见天日,恶魔变得桀骜不驯,急着争取自身权益。于是病毒四散,扑杀大量生灵,也埋下了对抗的祸根。
没人乐意当一辈子苦工,地上地下的角力旷日持久,合作,妥协,更多还是战争,惨烈程度难以想象。直到最近,事情仍然老一套:地表提供奴隶给恶魔使唤取乐,地下输出的贵金属和半成品充塞市场,推动商业贸易。恶魔需要奴隶进行广泛杂交,产下各式变种,为了有天能摆脱病毒的威胁……我们则需要其他一切。“上下流通”成了最大的垄断行当,地表诸国围绕利益分配你争我夺,各类团体层层分肥,我们的经济建立在掠夺,人口买卖和欺诈的基础上。
现在有个坏消息:好日子就快到头。“杀手锏”本来分成三份,保管在罗森、科瑞恩以及库芬的高智种王室手中,使用起来缺一不可。不过据传说,库芬王室二十年前搞丢了关键那块,表面上若无其事,背后早尿了裤子。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大祸临头的消息传来传去,恶魔终究得到点风声,今天这场乱不过是前戏,好玩的还在后头!事情虽止于猜测,恶魔的胆量却越来越大,拔掉协会这颗眼中钉竟没人收拾他们……呵呵,看来一直赊账不是办法,还债的时候到啦!
杰罗姆沉默。自己的问题跟世界末日相比可以忽略不计。不过,这样的混账世界有必要存在吗?弗格森最后叹口气,意味深长地说:“世间真理唯有一条——人人为己。你身在其位,能决定好些人的生死,工作虽然棘手,没准可以办几件好事。”
“还有什么我应当知道的?”
“无知是福,不打击你了。”弗格森微笑道,“来,动手吧!”
思量一会儿,杰罗姆慢慢起身,冲对方行个庄严军礼,“一路走好,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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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房门,术士长格鲁普大步跨进来,杰罗姆?森特无疑是最后赢家。桌上摊开法力用尽的“解离术”卷轴,屋里一片狼藉,地面只余一堆灰烬——除去水分,构成人体的基本元素都在这了。
“结束了?”
“新的开始。”杰罗姆望着他,黑色瞳仁深不见底。“明天官署见。”擦肩而过,他忽然停住脚步,轻松地说,“授衔仪式很繁琐,为国效力,吃完早饭再去也不迟。”
第七十七章 狩猎开始(一)
纹理清晰粗犷,肩线笔挺,军服的呢料有股新鲜艾草味,边沿勾出细密的常青藤,标明了禁卫军的编制;佩剑入手沉重,侧面能当成镜子使用,刃锋剃刀般锐利。杰罗姆偏过头,打量自己的肩章——眼下还光秃秃的,十分钟后,某现役将军会为它镶嵌三枚银白桦叶片——上校军衔诛杀国王近臣稍显不足,其余人等可以引颈待戮了。
裁缝穿针引线,锁好最后一趟袖边。杰罗姆发觉衣架挂着另一套崭新制服:佩刀单锋微曲,长裤开了骑缝,今天或许还有骑兵军官等待授衔?从衣码裤长看、此人身材魁伟,不知姓甚名谁。
心不在焉默念几遍誓词,他对走过场耐心欠佳,恐怕将来也不会怀念今天这幕。军人最光鲜的一面随时代远去,除了掌中利刃,有价值的部分所剩无几,冲一副空架子心潮澎湃还是免了吧。
——但愿别找个糟老头办这事。
叫末路英雄主持仪式,杰罗姆心里不是滋味。自王储兵变未遂,罗森的将军身价大跌,国王重用文官,不少戎马半生的宿将落得晚景凄凉。他加入协会当年,军队的资历表几乎断了代。年轻将校获得突击提拔,大量弥补职务空缺,从此再不闻“哪年入伍”的寒暄,这伙人更关注收入多寡、捞到多少实惠。缺乏老资格震慑群氓,风纪败坏难以遏止,操行士气皆不如前。可悲的是,王储咸鱼翻身,将历史污点全泼在失势一方头上……眼看自己也走到风口浪尖、沦为政客的砝码,兔死狐悲之感油然而生。
待他收拾妥帖,一名少尉从旁引路,朝王宫旧神庙方向步行。少尉年纪轻轻,像个没发育的漂亮姑娘,褐色眼睛填满艳羡。长官少年得志,苍白的脑袋仿佛顶着一摞光环,让人不敢直视……殊不知这位正牢骚满腹,阴暗想法能败坏半年的好心情。
一早赶到官署,此时晨曦尚未褪尽,远处空多利斯基宫的圆顶光辉四射,官员幕僚正等待君主召见;青铜塑像表情庄重,回廊与藤蔓围绕着王国议事厅的白色会堂。各地领主等夏末秋初才能与会,仍有人每日持熏香洁净坐席,敲响晨昏的六下钟声。寻不着灰眼睛和尖脸庞,高智种走后“权杖回廊”空了大半,首都的制高点暂时遭到遗弃,钟点响过,风掠过常绿植物引一片沙沙悸动,调子格外寂寥。
杰罗姆无心观景,只盼赶紧了事回去处理实际问题。刚上来仪式循规蹈矩,祭司口中碎碎念,围着他不住绕圈,观礼席只爱德华跟格鲁普就坐,相互也不说话,能听见长明灯灯芯的延烧声。对着洛克马农神像好半天,杰罗姆奇怪怎么典礼官仍不露面,想恶心我不成?!脚步声一起,他迅速瞄一眼门口,表情立马僵住了。
笑容不咸不淡,爱德华起身恭迎来人,对方则伸手虚按,以免他不小心闪了腰。十年光阴转瞬即逝,当初身为勤王先锋,爱德华先生同王储势成水火才赚到而今的政治资本;这会儿仇家见面反一团和气,风向突变,也点明了高智种的态度——国王半截入土,身后仅有这名逆子,外敌当前,重新选人不如因陋就简。
“诸位的耐心值得褒奖。有句话叫‘等待换时间’,金玉良言。”把皮手套丢给侍从,王储殿下、罗森?里福斯第四、意味深长地笑笑,“必须承认,过去的我没能正视这点,以致耽搁不少工夫。请,别拘束,让仪式开始……假如不算太迟。”
抑扬顿挫、带点专横的男中音,像随时准备发表演说。杰罗姆身如坠铅,被勾起不少回忆。接过肩章佩剑,对方走过来正对着他,相距不足两步,杰罗姆盯住王储所持利器,竟有些跃跃欲试。
“或许记不准人名,对样貌我过目不忘。”祭司高声吟唱的间隙,男中音轻声问,“你有点面熟,队长,似曾相识……我肯定。”
“665年夏末,我还是少年禁卫,带队清剿山岳人余党。战斗结束,您检阅我所在的建制,将随身佩剑赠给了我。那柄剑至今仍很锋利。”(见第十一章《呼喊与细语》)
“十一年前?”声音微妙起伏着,对方转瞬明白过来,发出含义复杂的笑,“啊,竟然是你!岁月不饶人,简直认不出来……”
你也一样。杰罗姆端详对方,打心里说。前额宽阔,两腮无肉,粉底和假发掩不住皱纹,王储看似五十许人,缺乏高智种混血的特征,比实际年龄至少苍老十岁,初见时意气风发的模样只剩干枯轮廓。右手紧握他肩膀,偏着头上下打量,“出色的指挥官,令我印象深刻!那会儿别人忙着表忠心,我问你‘想要哪种奖赏’,你说‘只想回家探望母亲’……诚实率直,军人本色!”
——而你是个王八蛋,殿下。
杰罗姆表情复杂,强忍住宰掉对方的冲动。初次杀人留下了深刻伤口,王储奖给他血染的战旗,少年只好披一身血腥回家省亲。他永远忘不了母亲看他的眼神——陌生而惊恐,像面对破门而入的侵略者。那天改变了所有一切。所有一切。
回忆带来的痛楚生鲜热辣,杰罗姆像给劈成两半,机械地完成宣誓。对方似乎又讲了许多,直至曲终人散,他检查过崭新佩剑、才能确定自己没做什么出格举动,侥幸蒙混过关。
“你们先走,我处理些私事。”术士长的话将他拉回现实,“行动以前我的人随时待命,听候调遣。当心,现在你需要很多保镖。”
兴许发现杰罗姆的异样,格鲁普一走,爱德华主动开口:“你见过‘紫水晶’的尼侬夫人,他们有点亲戚关系。”
“‘紫水晶’有人留下吗?我以为大部分高智种去了夏宫。”
“情况复杂,得借重尼侬夫人的预知能力。我不过问她的事,你最好也跟她保持距离。预言者身份特殊,总有怪事发生在她附近,为自己着想还是敬而远之。至于王储,”对方加重语气,“姿态属于姿态,不必胡思乱想。我争取尽可能多的盟友,至少叫他们不从中作梗。你管好手下,很快会开始行动。”
“国王陛下跟王储达成了谅解?我只想确定,遇上密探该怎么办。考虑昨天的事,城里敌暗我明,危机四伏呢。”无声调整呼吸,杰罗姆平复心情,转而观察对方的表情。事后得知,昨晚的“意外”属于新手操作不当,法杖误射所致。发生得这般凑巧,“意外”的提法难令人信服,若由他一手操办,查不出线索也很正常。
爱德华脸色不变,言无不尽地说:“除你之外,密探一名高级主管同样得到提升,‘法眼厅’仍将是主要竞争对手,除了术士会,别信任其他势力。王储向我们靠拢,因为国王对他深恶痛绝,父子俩必定得分出个死活。宫廷生活仅仅表面光鲜,内里再龌龊不过,缺乏腐烂的泥土就种不出鲜花来。我想你早该明白。”
讲得这么露骨,森特先生只好主动告辞,去跟自己人汇合。经昨天一场大闹,杰罗姆再没法保持隐蔽,可以想象暗中敌人的矛头都指向自己。花一整晚时间把家搬到驻地,自个出门还得配备保镖,以免死于非命。做惯了副职,忽然转正真有些不习惯。
离开“权杖回廊”,两辆马车就等在下面,他的新队友高矮不一,模样十分惹眼。朱利安?索尔主动留下助他一臂之力,这会儿正跟狄米崔窃窃私语,苏?塞洛普陪着自己的女友,找个角落忙着谈情说爱,至于佣兵首领、又高又壮的蛮人,则独自晒晒太阳,活动着铠甲般的肌肉,跟别人无话可谈。
“……要知道,合成毒素比单质致命许多,控制好剂量,能准确把握对象的死亡时间。记住,下毒是替对方着想:咱们可不是野人(壮汉冷哼一声),生存竞争在所难免,就算以死相拼,叫人家做着梦长睡不醒、总比动刀剑文明许多……”
“后悔叫你留下了,别教坏我的学生。”杰罗姆打断朱利安,冷淡地说,“他来长见识,不是学杀人,当后勤已经足够。”
朱利安点头,接着冲狄米崔说:“你的导师从我这学会了虚伪,而且发扬光大——只干不说,还自诩正义。好好向他求教,能有一半水准,你离成功就不远了。”
没工夫纠正他的谬论,一伙人很快抵达湖区驻地,杰罗姆召集各组组长开会到日头西斜。先摆出协商的态度,承认自己有诸多不足,欢迎批评指正、群策群力;接着笑容一敛,开始公布预算安排,明确职权赏罚。众人对这套再熟悉不过,谁给钱听谁的一向是协会会员的宗旨,情况稳定薪资又合理,总比投靠密探有利,计算过得失也就默许了以上安排。慰问过伤员,做足表面功夫,再吃一顿工作午餐,森特先生基本完成权力转移工作。受人节制那会儿、也觉得官僚体制相当可恶,现在轮到自己做主,才发现没有比这更便捷的规矩。视角变化抵消了部分负面情绪,忙到天色不早,他总算挤出时间探望家人。
桥下的私宅拦不住蓄谋攻击,昨日凌晨举家搬迁,把妻小宠物全移到驻地。空间虽不大,却有术士昼夜放哨,让他宽心不少。盖瑞小姐兴奋了整晚,此时熟睡未醒,大家落得耳根清净;维维安基本没受伤,一直留在隔壁照看莎乐美,以免她醒来受到惊吓。
推门进去,维维安正削苹果皮,莎乐美面朝墙壁侧躺着,虽没作声,显然恢复了意识。等屋里只剩夫妻俩,森特先生捡床沿坐下,“你还好吧?她怎么跟你讲的?”推一推没反应,莎乐美不愿开口,杰罗姆一时只觉筋疲力尽。“我很抱歉,真很抱歉……”再找不出其他说辞,阵阵倦意袭来,他喃喃自语着、陷入沉睡之中。
狩猎开始(二)
大氅饱含血腥气,贴在肩头湿冷一片,叫上下牙床不住打颤。长草坡上野花盛开,半红半白,星星点点,映着小丘后一道笔直的炊烟。“为了纯洁的安妮?洛丽,我愿从此溘然长逝……”记不清其余歌词,他像台发条松动的座钟,哆嗦着反复吟唱,“为那纯洁的……我愿……溘然长逝。”
半梦半醒间睁开双眼,将欲回家的错觉令他茫然了十几秒。窗口半掩着,天色尚未全黑,说明刚躺下不久;窗外夜风悄然掠过,家具跟壁纸陌生极了……所幸枕边人熟悉的体香还在左近,给杰罗姆带来一阵宽慰。“又发怪梦。”莎乐美静静地说。
翻身面向她,杰罗姆沉淀一下心绪,借着层次分明的墨绿色瞳光醒醒神,“习惯了,无所谓。你身上疼不疼?头晕吗?丁点不害怕?既然没事,过来让我抱抱。”
“热,别乱偎。”轻轻推拒着,她寻觅一会儿贴切的形容,“不难受也不疼,像……忽然给洪水卷走,上岸找不着方向,只好孤零零站着。”怅然懒卧,心不在焉拨弄着发梢,模样虽妩媚,却叫人胸口隐痛。话音一转,莎乐美轻快地问,“刚做什么梦?给我讲讲。”
杰罗姆稍微不解。逃过一场横祸反而格外镇定,更关注起丈夫的精神生活,这算怎么回事?不过换个思路考虑,回避创伤的应激反应也很常见,最好顺着她改变话题,以后再慢慢开导。“梦见些陈年旧事,刚到家门口转了一遭,没敢进去。然后就醒了。”
脸上画问号,莎乐美扁扁嘴,森特先生识趣地接着讲:“你也知道,母亲她身世坎坷,宁愿我将来种豆酿酒,一直不满意从军的安排。有时她看我的表情很特殊,没缘由就大发脾气,兴许觉着越来越像那个男人、也快变成强盗中的一个,所以有点恨我吧?”
“当妈的才不呢,懂什么你。”
“唉!她可不是寻常女人,桩桩旧怨埋在心里,且能记恨呢,或迟或早,非讨回来才肯罢休。既漂亮,又泼辣,发火时还挺吓人——你掐着腰的样儿跟她有八分肖似,我见了腿发软,自动听候差遣。”
“哦?改天多试下。”莎乐美眨眨眼,“照你的意思,开始受这么大委屈,她怎可能忍气吞声?”
杰罗姆揉揉面颊,不太自然地说:“那是大人的事。我年纪还小,每年只假期能回去,没空搭理他们。反正,各有报应吧。”
“报应?”莎乐美重复一遍。森特先生耐心解释:“她的族人相信、存在某种狭隘的因果联系,作恶者迟早付出代价,所行恶事会变着花样落回自己头上,通用语里找不到对应词。以前她常吓唬我,说强盗会遭灭顶之灾,谋杀脱不了制裁。不光想法怪,着实叫我吃不少苦头,有空得听她讲故事——会飞的城市,古老遗迹、植物精灵……还说打算带我回家乡、去看看真正的文明人。文明到作奴隶,呵。”
“最后去了没?”
停顿片刻,杰罗姆若无其事道:“去没去再无所谓。等事情告一段落,我想把家搬到南方小岛上。温暖水域有益健康,况且罗森的生活方式不适宜养育下一代,找个更宽松的环境,坐下欣赏风景。”
莎乐美泄气地望着他:“我才不要呢!趁年轻努力打拼,以后开间铸币厂,把硬币擦得雪亮,全垒成90乘90乘120的一堆,看够了包进纸筒排成八角形,埋地窖里永远不打开……跟你去岛上,难道卖椰子给土人?亮晶晶的、刻着人头的小圆饼呀,一想到就感觉心里踏实,什么风景好看过它?”
陪着她幻想半分钟,森特先生不禁头晕眼花,心说还不如喜欢钻石项链。铸币厂?饶了我吧,这摆明是种恋物癖嘛!“对对,将来全世界的硬币都归你,叫别人拿贝壳换红薯去。”含糊答应着,他把注意力转向妻子的伤势,“有块淤青没上药,胳膊疼不疼?没必要硬挺着,给你揉揉吧。喂,就不能装得柔弱点?”
时间分秒流逝,枕边夜话被敲门声打断,毕竟是临时居所,种种不便才刚起个头。“怎么?”出门发现朱利安,杰罗姆耐着性子问。
“恭喜升迁,人家把贺信寄到了家门口。”掏出扁酒壶啜饮,朱利安冷眼观瞧,杰罗姆脸色不变,阅罢只是耸耸肩。
“‘公民凯恩’。我没收拾他,他先找我来了。咬得真紧。”
送信的不置可否,哼哼着问:“该怎么办才好,大人?”
“自然是马上应战。”“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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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小时过去,杰罗姆同自己的组员穿过狭窄水路,汇入“跃马湖”的水上市集。拖船,挖沙船,平底舟,两头尖而翘的游艇,以及载沉载浮、架在双体船壳上流动的商铺,虽然时近午夜,水面仍被各色光源装点得异常绚烂。朝远处望去,湖面雾蒙蒙的,视线也急骤缩减,只见大片浓稠夜色、外加斜上方一抹暗淡弯月。
跟天色相比,人流反倒十分亢奋。搪瓷摆设、蜜饯果脯、风干的花瓣和香精器皿……游客慷慨解囊,商人们忙于兜售,平日这时湖面早一片静谧,此刻却热闹非凡,连偶尔出现的治安官也端着果子露。
“仙女棒!来根仙女棒!”卖焰火的大声招呼,森特先生一行人面无表情,唯独苏?塞洛普往前欠身,抛几个铜板过去。值勤时间难挡热恋中人,杰罗姆没好意思提醒他、大半夜点燃焰火岂不成了活靶子?不过朝四周一看,这样的活靶子密密麻麻,数都数不过来。
“今天什么日子?”狄米崔小声问,“大家似乎在等零点。”
朱利安解释道:“青藤节,有蜡烛宴和食用越橘浆果的习俗。各地时间不一,叫法也多样,忙里偷闲吧,仅罗森里亚才搞水上庆典。”指指夜色朦胧处,“咱们被特别优待,今晚到鬼屋呆一夜。刚建好那会儿,湖心旅社不向普通市民开放,地方幽静适合密谈,接待过不少达官贵人。后来出了事被教会查禁,现在连守夜人都很少上去。”
捞起一株水浮莲,杰罗姆说:“闲话不提,我们负责监控该片水域,以免节庆期间出乱子。附近共五个组当值,湖心旅社做为指挥所,由于提前接到预警,今晚都把眼瞪大,难保不发生意外。”
“别紧张,溺毙事故绝少不了,游客是来找刺激,谁也救不了他们。”朱利安无所谓地说。
杰罗姆估计袭击游客价值不大。相比之下,自个的老巢设在湖区周边,敌人提前下战书属于严重挑衅,假如处理不当、新指挥的能力将备受质疑,还怎么统摄手下?可大略扫一眼,湖上目标实在太多,通知治安厅取消节庆吧,自己照样跌了面子,还叫对方看笑话。想来想去,凯恩算待他不薄,上来就出个棘手难题。
“啊,到了。”众人闻声抬头。建筑黑洞洞的,下半截是探出水面的粗木桩,像身披青苔、队列整齐的卫士,用头顶筑起牢固地基。旅社为砖木混合结构,房檐倾斜,角度多变,状似巨型草帽搭建的部落营帐,很有异国情调;不过再靠近点,能发现外墙布满红色叉号,蛇一样的曲线在中央盘结,建筑虽饱经风霜,退色的颜料仍具备相当威慑力,仿佛张嘴大喊着“都滚开!”
塞洛普不住朝胸口打手势,嘴里喃喃念叨,明显紧张起来。不愿显得太无知,狄米崔忍了两分钟,等设备搬运完才小声打听符号的来历。启动“拉马克装置”与“蜂巢增益器”,霍格人架起无形的通讯频率,水边与船上的自己人开始互通声气,时刻反馈着耳闻目见。
“许多年前的今天,教会派一批祭司跟辅祭、还有新入会的虔信者到这商量修订历法的事儿”,观察等待的空挡,朱利安开始绘声绘色地讲故事。只见他两眼漆黑,不时呷一口酒,语调低沉地说,“除了聚敛供奉,教会总不好吃饱便睡,得找点活动、巧立名目聚一聚,交流下理财心得。这伙人白天到南岸林地瞎转悠,品尝过野味,夜晚就在湖心旅社下榻。当时叫‘皮罗斯’的主祭轻度下痢,别人说笑打牌,他独个站在围栏边远眺。最初的青藤节的规模并不大,不过放放蜡烛、让火苗顺水漂流,气氛更像在悼念亡灵。夜色渐沉,只见不少烛焰漂啊漂的,竟然都朝这边涌过来,像有双无形的手将纸船拢在了一块,远看时说不出的诡异。”
讲到这,水上刚巧开了“蜡烛宴”,小纸船载着烛光顺流而下,夜风一吹,不少都往这方向过来。狄米崔听得入神,壮汉虽然远远坐着,无聊中也投来目光。手揽着女友,塞洛普一面窃窃私语,一面半心半意地听,不时向湖面瞟两眼。
朱利安敲敲扁酒壶,发出空洞回声。“事情越发蹊跷,目睹水里的火光汇成溪流,皮罗斯心中不安,怀疑自己发了怪梦。一阵凉风吹过,上百盏烛焰闪一闪、竟全灭了!——仔细一看,每盏灯上都立着个模糊的人影、面朝湖岸放蜡烛的方向,脸如死灰,沉默不语……”
塞洛普打个哆嗦,冲女友小声嘀咕,“别害怕,鬼故事早腻味了!”朱利安也不答话,接着道:“时间像突然凝固住,彼岸和此岸的对视持续不知多久,哪怕安排过数不清的丧礼,主祭大人也快支撑不住,脊梁早给冷汗浸透啦!就在他浑身虚脱的工夫,身后边突然给人猛拍一下——”
“啪!”话音未落,塞洛普惊叫着差点跳起来。拍他的森特先生莫名其妙,后退半步问:“干嘛这么大反应?”
朱利安叹口气说:“太入戏了。你走路没声音,以后得注意点。”
受害者面红耳赤,狄米崔赶忙插话:“刚才吓我一跳!本来环境就阴森,不如讲个笑话,鬼故事听着不舒服……”
“鬼故事?”朱利安冷笑,露出惨白的牙齿。“第二天早晨,这间旅社的房客个个衣衫不整,主祭皮罗斯死因不明,拍他那人身负重伤。幸存者们一口咬定、昨晚有恶灵附体,致使主祭狂性大发,并且找公证人出具十几份证言。换成别人,当年判个异端罪小事一桩,可神职人员敢如此肯定……经过一番调查、这栋建筑遂认定为‘不洁’,画满记号封存至今。不信我说的,去王国图书馆查阅文献好了。”
“是这样,”森特先生很快帮腔道,“相关记载我也有印象。”
两人互为佐证,剩下的几位面面相觑,眼里满是狐疑。“不管怎么说,难道真有恶、恶灵出没啊?”
朱利安抱歉地说:“当然没有,想哪去了。实际上,当天夜里大伙吃多了幻觉蘑菇,水到渠成,便开起无遮大会。虔诚的小妞们模样可甜哩!羞羞答答,半推半就,皮肤特别光滑……谁曾想,皮罗斯先生兴奋了整晚再没能爬起来,还有个从二楼跌落摔得不轻。到早晨发觉事情不好收拾,除非恶灵附体,哪有更好的借口?呵呵,眨眼过去这许久,年岁不饶人呐!”
众人:“……………………”
杰罗姆冷淡地说:“都散了吧,回去放哨。我有点头晕,得坐坐。”
听得意兴索然,大家正待各自分散,湖面忽然亮光大作,原是游船上点燃的“仙女棒”。零时一过火花四溅,细小的焰火合起来照亮大片水域,伴随嘈杂笑声,将节日推向高潮。呼吸着潮湿空气,杰罗姆心中一动,手指佩戴的“细语戒指”同时示警。
——西南方向有状况,三组正接近现场。
取一只单筒望远镜,杰罗姆立定观察,很快发现问题所在。一、二、三、四……四处火头烧得异乎寻常,不仅手中的仙女棒,连执焰火的游客都化作一团烈焰!甲板上、岸边、乃至船舱内,火情不仅突如其来,还有进一步扩大的趋势,小范围内掀起连串惊叫。杰罗姆心往下沉——事情显然有些不妙,可惜没法拿“恶灵附体”搪塞过去。不住自问着“该怎么办?”耳畔自己人赶往现场的通知陆续传来,他一狠心,发出一道命令。
——弟兄们,全都原地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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