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跃文属于那种在任何环境中都可以创作的作家。不需要挂上黑窗帘,不需要酒精和尼古丁。甚至,也不需要一点点爱情。他依仗的是随时随地可以喷发的创造力,那仿佛是一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魔力,是一眼黑泉,只喷涌在他可以找到的地方。
好了,现在翻开他的最新长篇《亡魂鸟》。我们期待些什么?还是官场?还是那种不露声色却纤毫毕见的烛照?
错了。王跃文这回真的是在讲故事,一个哀伤凄美的爱情故事。
一个名叫陆陀的准流亡作家,处在四十岁的边缘,在孤寂中静静地等着自己发疯。他的读者,一个自称残疾而并未残疾,名叫维娜的美丽女人。两人相遇。于是,有两个声音开始叙述。陆陀叙述他和维娜之间那种扑朔迷离最终却生死相隔的爱情。维娜叙述她铭心刻骨又令她神魂俱碎的初恋。爱情,死亡,金钱,毒品,专制和暴政,情欲和变态,畅销书里该有的元素这本书里都有了。红颜薄命。莫非王跃文只不过再一次重复了作家赚取读者眼泪的滥熟技巧:愈是美女就愈要让她不幸?好像写这些爱情故事的作家都是美女虐待狂似的。
可是且慢。别忘了这是王跃文在写作。他的笔太重了,忍不住一下划破了爱情那件糖衣,透出了沉重冷峻的现实底色。王跃文的笔下不会有世外桃源。个人的命运总是操纵在一只看不见的大手里。那仍然是政治,特定政治制度下的官员,官员手上的权力。凄美的栀子花必然揉碎于现实粗暴的手指间。王跃文的目光瞄准的哪怕是爱情,映现在他瞳孔里也依然是中国特有的历史和现实。这份沉重是爱情脆弱的花瓣承受不住的。
所以我们最终读到的,也许还是一本政治小说,甚而是一本寓言小说。有谁能说,书中无论哪一个人物,不是一只溺死在北湖里的亡魂鸟呢?不管溺死他们的,是专制暴政,是权力情欲,是金钱毒品,还是说不清道不白的现实种种。也不管他们是自己心甘情愿地不要了灵魂,或者是苦苦寻觅灵魂而不得,他们都在暮色苍茫的湖面上凄厉地盘旋鸣叫。
合上书页,静下心倾听,在那失了魂的亡魂鸟一片迷茫的叫声中,不知可有你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