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之盈舞
级别: 读书识字 
 
精华:
0 发帖: 147 威望: 22 点 派派币: 24 PB 贡献值: 0 点 在线时间:383(小时) 注册时间:2007-08-25 最后登录:2008-12-21 | “我知道是磨豆腐。”龚夫人打了唐老押一记爆栗子。
“又打我,如果我也变蠢了,你身边就没聪明人好商量事情了姐姐。”
“还有你姐夫。”
“那正是我担心的缘由。”
“死小子,你敢转弯抹角的骂你姐夫蠢。我看你才真的变蠢了,眼力越来越差。”龚夫人正色道,“你仔细看那推磨的双手,柔里带刚、刚中化柔,看似无意的一拉一推间,已是风生水起、步步为营,这种化腐朽为神奇、藏乾坤于掌心的独门心法,在赌林里只有一家而已,那就是我师傅天外通吃独孤求输的不传之秘——隔桌翻牌掌。”
“不会吧,”唐老押惊的一跳,“外甥媳妇和你那位金盘洗手几十年的师傅难道有何瓜葛?”
“我强烈怀疑她是我师傅或师兄所收的徒弟。”
“应该不是你师傅啦,你不是说。你是你师傅的关门弟子嘛。”
“是啊,”龚夫人摊手,“不过他在我之前已经收过两个关门弟子了,正所谓高手寂寞,难保再收一个。”
听她这么一说,唐老押再去看林遥平淡无奇的动作,才慢慢看出门道来了,“果然厉害。”
龚夫人叹气,“想当初我金盆洗手,躲到这穷乡僻壤来,本以为从此相夫教子,过上了平凡人的生活,谁知娶个媳妇,竟是师门中人,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数。”
“姐,你伤势如何?”
“已无大碍,”龚夫人骂道,“那个邢天真是蛮不讲理,老娘我一时手痒而已嘛,推几把牌过过干瘾,他不问青红皂白的就砍过来,还好我老胳膊老腿躲得快,不然岂非要变成一把老柴。”
“金盆洗手了再开荤不吉利的,看,见血了吧。”唐老押叹气,“还好我出手快,要是被那邢天抓住,你在明水镇就待不下去了。”
“是啊,那天幸亏我先下手为强,没让邢天怀疑到我,不过想想还是不放心,要不还是去山上待几天,避避风头。”
“我去山上烧香还愿,你们为什么都跟来了?”龚夫人看着满满一车子人,感觉不是去烧香,而是去逃难。
“婆婆你非要我去的。”林遥无奈。龚夫人忙道,“去拜拜送子观音嘛。”
“人生苦短,世事无常,聚得一天是一天,唉,怎那不去?”龚自真感叹。
脑子真的打坏了?龚夫人心下好生疑惑。
“上次你去还愿,一下子就捐掉二十两银子,太浪费了吧,这次我非得跟去不可。”龚老爷有他自己充足的理由。
“你们都走了,我一个人留在明水镇会很无聊。”唐老押苦着脸。
“你们一个个都这么理由充分,好象我才是多余不该去的那个。”龚夫人无奈。
等到得镇外明水山上的白云寺,寺里的知客僧引着他们去了寺后的几间柴房。原来,这几天来寺里的人太多,白云寺已经客满了。
晚上躺柴房地铺上,龚自真建议他和林遥出去走走,林遥觉得好生怪异。
“外面这么冷,为何还要出去?”
“这——”龚自真想了想,“因为夫君你以后可能再也无法体会明水山这么美妙的夜景了。”
“有什么特别吗?”
“基本没有。”龚自真回答。
林遥不禁大笑,转念又一想,“等等。”林遥从自己带来的行李包裹里扯出一套烟青色的男装来,飞快换上,又梳了个单髻,整个人已焕然一新。
“我们从窗户出去。”不由分说,拉着龚自真就跳出窗户,趁着黑夜往寺外而去。
甜蜜而和谐的漫步!星光下!
龚自真觉得飘飘然起来,林遥心情很好,大概由于长时间束缚在女装中,终于可以肆无忌惮一回,狠狠的大步走路,左顾右盼,夜晚的山中幽静荒凉,无人打扰,令他心情舒畅。
忽然,一声大喝响起在两人身后,“站住!”
10
这声站住直如晴天霹雳般响起在林遥耳边。糟了!难道才换回男装就被人识破,这也太倒霉了吧!林遥也不及细想,索性转过身去,作势就要拔出袖中的短剑。
没想到幽静的山林、美丽的山道、如水的月光下突然响起了一声又一声高亢的——猫叫。
“喵喵,喵,喵喵!”
一个气喘吁吁的中年男子弯着腰在路边,手撑在大腿上,显然已经跑不动了。
“呼,你,你们,你们别追了,我,我一定还给你们的嘛。”
接着就跟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一大群人突然出现在山道上,把龚自真和林遥都吓了一跳。
龚自真仔细一看,咦,这不是那些出现在明水镇赌坊街的各路人士吗?
“前天你就说要还了,没看见你的人。”“昨天你又说要还。”“哪,今天你又欠了我五百两,怎么算啊。”“你这么烂的赌技干吗非要装行家,我赢你那么多,我也很无奈的。”“是啊是啊,看你很懂行的样子,我还以为是深藏不露的高手,早知你连一盘都翻不了,我都不会跟你赌,损害我的名誉了你知不知道啊?”
“要不要我赔你名誉损失费啊?”男子喘气的间歇抬头,从他领口里爬出两只猫头来。
“名誉损失费就不要了,我们也不过暂住在这个寺里,无聊才跟你赌两把,看你也不会有钱还,你就把那两只猫留下吧。”“啊,说起来这两只猫好生怪异,从没见过这样的。”“毛色纯黑发亮没有一根杂毛,双目炯炯有神。”“体型奇异、四肢修长,一看就是名品。”“应该值不少钱。”
男子哭丧着脸,“这不是我的,是我主人的宠物,我只是替他看猫的猫奴。猫不能给你们。”
“哎?这位大叔,”龚自真此时也探头探脑的,看见了那两只好生怪异的猫头,“这不像是中土之物啊,不知可否请教一二。嗷!”
请教不用叫这么大声吧,男子一呆,再看龚自真疼的嗷嗷直叫,原来是被林遥一把抓住,又给甩到身后去了。
“堂穆和戒瑞?”林遥忽然开口问男子。
“嗯——?”男子愣住,“这位小兄弟怎么知道我主人爱猫的名字?”
林遥脸色大变,“你主人可是来自波斯?”
“正是。”
林遥正待再问,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大叫,“外甥,外甥,哇,深更半夜的这里好热闹。”
只见唐老押不知何时来到山道上,林遥见状惊的忙躲到龚自真身后。
“这么多人,我没有眼花吧,”唐老押惊奇极了,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正要开口再叫龚自真,脚步突然停住,眼神也一下子胶着住,整个人就像被点了穴道似的,一动都动不了。
此刻,山风在微微的吹,山林在微微的发出声响,众人还在一边闹哄哄,龚自真正要张口叫舅舅,林遥则躲到了龚自真身后。但是,这一切在唐老押看来却都像是梦境一般,那么的不真实,时光在这一刻停留,万物在这一瞬静止。
是的,一切都静止了,只剩眼前这个人。
“米、老、输?”
“唐、老、押?”两人异口同声,“怎么会是你?”
“你又被人追债?”唐老押问。
“我不像你有个好姐姐能帮你赢回来,所以有债只好自己背咯。”
“你刚才说什么,什么主人,你现在落魄到做人家家丁啦?”
“不是家丁是猫奴,专门帮主人看猫,喏,就是这两只,堂穆和戒瑞。”
唐老押哑口无言,半晌说不出话来。米老输不安的向左右看看,又向地下看看,手脚忸怩着。
“喂,你到底想怎么样?快把猫留下来。”众人又开始忿忿。
忽然,一个好听的声音在半空响起,“猫不能给你们,我的猫奴欠了多少钱,我替他还了。”
本来吵吵闹闹的众人听了这声音一下子安静下来,有些人的嗓音可以称之为洪亮,有些人的则可称之为柔和。但是既洪亮又柔和且富于磁性,音色又如此完美出众的,就很少见了。尤其在这个黑乎乎的山道上,听到这么个声音,真如天籁一样。
那声音仿佛具有某种魔力,众人听了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涌动,刚才的急躁不安也开始消退。
这是——?
空气中传来阵阵香气,接着一群奇装异服的西域人从黑暗里闪现,开路的是几个精壮高大、铁塔般的男奴,皮肤黝黑,还穿著鼻环。
后面十几名身材婀娜的女子都身披彩衣面戴薄纱,脚腕处系着的铃当叮当作响,刚才居然没有发生声音来。
再后面是八个身穿锦衣的少年,肩上扛着一个高高的坐榻,坐榻四面拉起了薄纱屏风,看不清里面的样子,那好听的声音就是从坐榻里发出的。
米老输见了坐榻,叹口气。
坐榻里的人也在叹气,“唉,你怎么又输钱了?”
“老输嘛。”米老输耷拉着脑袋。
“如果不是堂穆和戒瑞那么喜欢你,我可真想换个猫奴。”坐榻里的人说话不徐不疾,带着一丝嘲弄的意味,语气又很轻巧。
龚自真眨巴着眼睛,这到底是谁啊?好大的排场好大的架子。
坐榻里的人连面都没露一下,吩咐自己手下的一个大汉,把帐都给清了。
接着大汉、少女、少年加上米老输都在顷刻间消失于夜色之中。
“哎?又不见了。这么梦幻?”龚自真把手伸进嘴里,扭头想要找寻林遥,发现林遥不知何时也不见了,再看身前,舅舅唐老押跟个冰雕泥塑人似的,矗那儿发愣。
“舅舅,舅舅?”龚自真用手在唐老押面前挥舞两下。
“人生若只如初见。”唐老押喃喃道。
“舅舅你也赶考啊?”
唐老押看他一眼,摇着头,“唉,你不要这么说,你舅舅我年纪也大了,还能有什么雄心壮志,想当初我还很年轻的时候,倒是曾经赶考过……”
一下子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中,唐老押拍着龚自真的肩膀,“既然你这么迫切的想听,那舅舅就告诉你好了。”
龚自真愕然,“我没说我想听啊,我想去找我娘子哎舅舅。”
“哦,你娘子也来了?何必这么着急呢,年轻人就是一刻也不肯分开啊。”唐老押拉着龚自真,硬是滔滔不绝起来。
“好外甥你也知道唐老押并不是你舅舅我的本名,我本名叫唐太崇,为什么变成了唐老押呢?还要从赶考那年的冬天说起。”唐老押望天,“那年我十七岁,正处在懵懂的花季,老爹,也就是你外公让我去参加县城的会试。我还没进考场,就去了赌场;从考场出来,又去了赌场。结果就落第了。”
“不奇怪啊。”龚自真道。
“我的赌技非常烂,烂到整个县城、所有考生都知道的地步,每赌必输,但我又不甘心,赌场老板们都说,一个人输并不难,难就难在一辈子都输、每把必输,这可真是难中之难。而且我喜欢赌小钱,往往在赌场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又特别喜欢押大小,于是他们给我取了个绰号叫唐老押。”唐老押摇头叹息,“唉,当初我听到这个绰号的时候,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难受。看着别人无论怎样都会小赢几把,而我就是那天地间独一无二、有去无回、怎么赌都要输的那个,这种寂寞的心情谁能明白?从此,人间少了一个唐太崇,而多了一个唐老押。”
“听起来好象很悲惨的样子。”龚自真点头。
“后来我明白了,原来这就是我的宿命。输,也是一种宿命。”唐老押郑重的拍拍龚自真,“然而就在我以为我即将与天地独往来、笑万物而长输的时候,一个奇迹发生了!有一次在赌场里,我看见一个富家公子哥,居然和我一样,也是每把必输,万无一赢。一开始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时间长了我才知道,我没有看错,他就是当时富甲一方的县城米老板的独生子米麒麟。后来,当地人也给他取了个绰号,就叫米老输。”
“哦,那不就是米老输和唐老押了。”
“正是,从此唐老押和米老输联手纵横赌场,开创了一个又一个逢赌必输的神话,直到……米家搬离县城,从此再也没有听到过米老输的消息,没想到,他居然流落到异乡,成了猫奴,想当年,米老输也是一个翩翩公子啊。”
“舅舅你敢肯定?”龚自真怎么也无法把刚才那个男子和翩翩公子联系起来。
“当然敢肯定了,米老输当年还曾是很多少女心仪的对象。”
“有没有搞错啊舅舅?”
“只不过,他一心在赌场,眼里没有她们,那时,我们曾经……”唐老押蓦的停住了。
“曾经什么啊舅舅?”
“哦,没什么,你不是要找你媳妇?还不快去?”
“啊?舅舅你也太过分了吧,要人家听你讲往事的时候就叫人家好外甥,现在就叫人家快去找媳妇。”龚自真往后跳了跳,“不过我真的要去找我娘子了。”
说完拔腿就跑,只留唐老押还在那里俯来仰去,不停的唏嘘。 娘子定是回屋了,龚自真一路向柴房而来,拉开房门,“夫君我回来啦。”
紧接着龚自真发出了一串凄厉的惨叫,“啊啊啊——!!!”
11
敞开的房门,夜晚的凉风,满室充盈着微熏的香气,还有——无边的春光!
林遥躺在床上,长发都散乱了,原本簪髻用的乌木簪掉到一边,烟青色的长袍此刻挂在手臂上,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优美的肩胛,蜜色的肌肤被窗外照进的月光涂上了一层银粉般的光泽。
双目紧闭,脸微微扬起,一个白衣女子正俯在林遥身上,秀发挽于脑后,水葱般的手指抚摸着林遥鬓边的乱发,那女子皮肤白皙,侧面清雅秀丽,睫毛修长,此刻她的樱唇就覆在林遥的唇上狠命吮吸,还发出低低的呻吟。
“唧——,嗯——”
再往下一看,林遥的双腿向两侧分开,白衣女子挤在他两腿之间,下半身起伏挨蹭不已,她甚至没穿鞋,光光的脚趾还从林遥的裤管中伸进去上下搓弄,另一只手更是伸到两人的下腹之间,不知在干些什么,那景象说不出的淫乱放荡。
天旋那个地转,头重那个脚轻。
“啊啊啊——!!!”龚自真发出了凄厉的尖叫,人一下子斜倒在门板上。
女子感到有人进来,居然不慌不忙,微微侧过脸来,还对着龚自真嫣然一笑,“你是谁?”那声音低沉浑厚又柔和可亲,如果不看她在做些什么,光听声音还以为是在自家客堂里和刚来的客人随便打个招呼呢。
这嗓音,不是女的啊。龚自真揉揉眼再看,只见那“女子”转过来的脸虽然清秀美艳、不可方物,仔细端详,眼神中颇有些冷冽的气息,棱角还在,却是个男子。
把手腾的塞进嘴巴,龚自真呆愣半晌,紧接着泪水一下子飙出来,哆哆嗦嗦的伸出手指指着床上淫靡的二人,嘴唇在打颤,身体也在发抖,“你们,呜呜——,你们——,呜呜——”
夜色中传来龚夫人和龚老爷的声音,原来他们听到隔壁柴房的惨叫声,吓得立刻披衣起床前来查看。
“儿子!”“儿子!你怎么啦儿子!”
听到两人的叫声,龚自真惊醒过来,急忙反身关上门户,“娘,我没事,娘子被老鼠吓到了。”
“哦——”两位老人听到回答,才慢慢回房去了。
龚自真背贴着门,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呜咽声从指缝里流露出来,眼里泪花花的,脸憋得通红,一副悲愤无名又快晕过去的样子。
床上的白衣人此时也坐了起来,好奇的看着在那儿瑟瑟发抖又哽咽不能言的龚自真。
“你认识他?”白衣人指指躺那儿一动不动的林遥。
“他是我娘子。”龚自真愤然回答。
白衣人闻言顿时皱眉,脸上寒意蹦现,猛地捏住林遥的下巴,“哼,竟敢背着我偷人。”
“呃——?”龚自真伸长脖子,“什么,什么偷人,我们是正式拜堂的夫妻,你不要乱说话。”
“正式拜堂?”白衣人愕然,摸着下巴暗自嘀咕,“几年没来,没想到中原现在变得这么奔放,居然可以正式拜堂成亲。”
龚自真听不清他在嘀咕些什么,本想再顶他几句,眼光一扫,却见林遥躺那儿根本不理会自己,话也不说一句,不禁悲从中来。
“呜呜——,娘子,夫君,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呜呜——”转过脸去抽泣,“事到如今,呜呜——,连话都不跟为夫的说一句。”
白衣人在那儿继续迷惑,“他怎么嫁你的?”
“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龚自真掩面,“哪像你们这种奸夫淫夫,呜呜——”
“你说什么?”白衣人大怒。
“我说奸~夫~淫~夫~啊,你耳聋听不到嘛。”龚自真气得左手往墙上一扶,右手叉腰,低头切齿,又仰面飙泪。
白衣人看他的样子,不禁摸下巴,“难道真有此事?”斜眼瞥瞥龚自真,思忖半晌,“他是我的人,不能嫁给你,我看定是出了差错。”白衣人施施然下床,一脸的大度,“也罢,我会搞清楚的,到时你就知道,是你自己娶错娘子了。”
说完整了整衣摆,掸掸袖子,就这么从龚自真身边打开房门,潇洒的走了出去。
“唔?”龚自真回头,忙把门关上,再回头,只见林遥仍躺在床上不动。
跳过去查看,敞开的衣领还述说着刚才的奸情,龚自真看得一阵眩晕,“哼,”伸手把衣领往前拉好,哎?其实白衣人都走了,遮这么严实干吗,拉开。啊啊啊!锁骨上居然有啃咬的红点,怒了,合上。其它地方呢,不会到处是吧。再拉开查看。怎么胸前都有,大怒,再合上。
这样拉来扯去老半天也不见林遥吭一声,龚自真拍拍他的脸颊,“娘子?”再拍拍,“夫君?”用力摇晃两下,没动静。
居然晕过去。龚自真眨眼,夫君是在我进来之前还是进来之后晕的呢?难道他是因为被我撞破奸情羞惭至此?还是说……
哼,脸上还有刚才残留的泪水,龚自真抱着林遥百思不得其解,不一会儿也不去多想它,迷迷糊糊的合衣睡着了。
林遥醒来时,摸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忽的跳起来,把龚自真也惊醒了。
“你,我,他,”林遥语无伦次。
龚自真眨眼,“夫君你想说什么?”
林遥大窘,半晌说不出话来,然后结结巴巴的,“你,你可曾见到一个白衣人?”
“见到了。”
林遥忙问,“他人呢?”
龚自真掩面,“不知。”
林遥愣住,“走了?他就这么走啦?”
龚自真继续掩面,“你还想怎样?”
林遥心神不定的想了想,忽然从包裹里掏出一张银票来,默不作声的放到桌上,然后转身就走。
龚自真忙放下手问,“你去哪里?”
林遥低头说了声,“珍重。”
“啊?”龚自真呆住,“等等,等等!”他急得伸手去拉,一时又没拉住,就跳下床来,想说什么又不知到底该说什么,嘴里啊了两声,张开了口合不拢。
林遥看他的样子,愣了愣,随即淡淡一笑,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
“我——”龚自真觉得喉咙里像是梗住了,梗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只能双手撑在桌面上,脸憋的通红。
啊,门开了,龚自真摇头,捶桌面,然后头扬起来大声高叫,“夫君请留下老宅地址,我以后路过呢,好去顺便拜访啊!啊——,好多人!”
阳光从门外射进来,连带一大片黑压压的人群,那山雨欲来的样子把屋里的林遥和龚自真都吓得倒退一步。
为首的正是昨晚龚自真看到的白衣人,他此刻翘着腿坐在一张花梨木交椅上,头上换了个金灿灿的冠子,手里还拿把描金纸扇,怡然自得的扇着风,那花梨木椅子就放在柴房门口,椅子后边站着几个黑黝黝的男奴,前面两个蒙着面纱的少女正在给他捶腿,旁边捧着剑的八个少年纹丝不动。第二排站着几个衙役,旁边一张椅子上坐着县太爷,另一边站着的俨然是邢天,再后面一大群人,龚自真惊奇的发现,赌坊街丁老板、叶老板、欧阳老板居然都在人群中探头探脑,三方赌王也倚在一边。还有龚老板、龚夫人和唐老押一脸不解的望着县太爷。
林遥见此阵仗,脸色顿时大变。
“哎!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没等任何人开口,三方赌王窜的比谁都快,“寒兄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别来无恙。”
“听说你要去波斯啊,我们的赌帐还没算清,寒兄不会忘了吧?”
林遥尴尬的点头,“三位别来无恙。”无法,只好先解开包裹。
贺兰摩率先道,“哪,你欠我三万。”林遥递了三张银票过去,贺兰摩拿到银票喜笑颜开,“清了,那就祝寒兄一路顺风啦。”
“五万。”玉真子伸出一个手掌,林遥又递了五张银票过去,玉真子作个揖,“叨扰。”
“三万。”林遥又要递三张给齐寇,齐寇忙道,“不是啊,我欠你三万。”说着从胸口掏出三张银票来,林遥默默接过来收下了。
龚自真伸长了脖子,看得目瞪口呆。比他更目瞪口呆的是龚老爷、龚夫人和唐老押,他们跟看西洋镜似的傻愣愣的看着一身男装、从龚自真房里走出来,接着甩手从包裹里抖出一叠银票来的林遥。
“媳妇?”龚夫人眯眼。“银票?”龚老爷眼比她眯的还细。“不、会、吧。”唐老押嘴都合不拢了。
那三方赌王只顾着算赌帐,跟堵墙似的挡在白衣人面前,白衣人本是坐着的,现在就看见三个屁股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不禁气得脸都变绿了,腾的站起来,指着林遥对一边的邢天道,“你自己也看到了,这不是寒楼子是谁!”
邢天大喝一声,“寒楼子,还不速速束手就擒!高胡博兹先生在此,快随高胡先生回波斯是正经!”
林遥目光闪动。见高胡博兹得意洋洋的对自己笑,气得头扭过一边。
“喂喂,”龚自真此时如梦初醒,从屋里走出来,还不忘跟人打招呼,“大家早上好,早上好。邢大哥,什么,什么回波斯,你说什么啊,为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邢天咳嗽一声,指着林遥,“此人就是我正在抓捕的逃犯,赤水赌王寒楼子,他在京城赌输了赌局,又不认帐,依判现在他应是高胡博兹先生的男奴,所以我要亲自押解他随高胡先生回波斯,以免横生枝节。”
“男——奴?”龚自真把手放进嘴里,“不是奸夫吗?”
“奸——夫?”邢天呆住。
“哎,不是不是啊。”龚夫人颠颠的跑过来,“邢大人,我看是有点误会,她呢,长得的确不像个女人,不过如假换包是我媳妇,不是什么男奴啊。”
龚老爷忙跟着点头,“是媳妇,不是男奴。”
“哎呀,龚老爷龚夫人你们都被他骗了。你们看他,浑身上下哪里有女人的样子,怎么可能做你们媳妇呢。”邢天摇头。
“那,什么怎么可能,做了就是做了,这还能有假?”龚夫人万分不解的和龚老爷对望,“我说是媳妇就是媳妇了,我骗你干什么啊邢大人。”
“不是龚夫人你骗我,是他骗了你才对。”邢天又解释。
“她没有骗我,我很清楚的嘛,我也没有骗你,邢大人,我看这里面肯定是误会。”
“龚夫人你又清楚什么啊,你呢,是没有骗我,不过他呢,肯定是骗了你了。”邢天觉得这话怎么说的这么绕。
“哎?”龚夫人别扭劲也上来了,“你说是就是,那你有没有验明正身呢?人和人有时确实会长得很像的嘛。”
“不是长得像,是一模一样,龚夫人你怎么不明白呢,不信你问三方赌王,他们跟寒楼子认识多年,总不会认错人吧。”
“啊?”那边的贺兰摩闻言连连摆手,“不关我事,别找我做证人什么的邢大人,我只是来讨赌帐的,其它的我一概不管。”玉真子和齐寇异口同声,“我们也是。”
欧阳老板又在那里作揖,“三位,咳咳,不知三位何时离开明水镇呢?”
“赌帐算完就走咯。”
欧阳春大喜,跟其它几个赌坊老板又是拍马又说要送行,这厢龚夫人就跟邢天纠缠不清,旁观的人个个伸长了脖子,搞不清状况又万分好奇,院子里顿时跟煮开了一锅粥似的,其乱如麻。
龚自真一边看着自己老妈,一边看着林遥,头摇来摆去,听龚夫人在那里跟邢天评理,说什么林遥肯定是女子。
“哈,邢大人,你说她是男子,那你知不知道她已跟小儿圆过房了,这又如何解释呢?”龚夫人情急之下,摆出杀手锏。
“妈呀!”龚自真闻言,惊的一口咬下去,在自己手上咬出五个牙齿印来。高胡博兹本来站在旁边,听龚夫人居然这么说,脸色甭提有多难看,手里的纸扇被他给啪的折成两段,“简直是,简直是……”高胡博兹气得跺脚,“你,你,你,”指着林遥。林遥的脸色比他好看不到哪儿去,那架势估计也恨不得找块臭豆腐撞死得了。
龚自真悄悄挪到龚夫人身边,拉龚夫人的衣袖,万分腼腆,“娘——”
龚夫人甩袖,“臭小子你拉我干吗。”
龚自真只得凑上去轻声道,“他是男的。”
龚夫人大叫,“啊?你再说一遍?!”
龚自真又轻声说了句,“你媳妇是男的,没错。你别跟邢大哥争了。”
话还没说完,龚夫人呆住,接着想了想,又想了想,双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啊,老太婆老太婆,”龚老爷大惊,“你怎么啦?”
一掐人中,龚夫人醒过来,看见龚自真,嗷了一声,又晕过去。
众人手忙脚乱之下,只有高胡博兹不慌不忙,走到林遥跟前,恢复他潇洒的神态,脸上继续微笑,“走吧,还呆在这儿干吗?”
“等等。”林遥也不看他,飘身到此时正在龚夫人面前鸡飞狗跳的龚自真身后,悄悄塞了点东西到他怀里,龚自真犹不自知。
林遥这才退走,高胡博兹看看他,眼中甚是不悦,“哼,你是不是塞钱给那个傻子?算了,这点小钱我还不放在眼里。”为了表示自己很大度,还扇了两下已经折断的扇子。
12
“等一下。”就在高胡博兹正欲带林遥离开时,本来一直坐在椅子上翻书的县太爷忽然跳起来,嘴里喊着,“你们还不能走。”
高胡博兹不悦,“大人有何见教?”
县太爷晃着脑袋,“这个,呃,是这样,林遥嫁到我们县呢,就已入了我们县的县籍,现在他要走,就要消籍才行。我本来以为此事甚为简单,可是刚才仔细查看律书呢,发现有很大的疑点。”
“疑点?”邢天愣住,“什么疑点?寒楼子是高胡博兹的男奴,这准没错。”
“这个是没错,”县太爷接着道,“但问题就出在——他的年龄。”转头问林遥,“你多大了?”
林遥不明所以,“二十有三。”
县太爷摇头,“二十三了,根据我朝律历,为了保证人丁兴旺,凡是蓄奴的人家,家奴超过二十岁就一定要为其婚配,若是违反这条,主人是要交罚金的。”
高胡博兹嗤笑,“我还以为何事,交多少罚金,你直说就是。”
县太爷大喘气,“若是未交罚金,那家奴自行婚配,主人也不能阻止。此条通用于我朝所有男丁,所以林遥正在其中。”
邢天愣住,“这,可是——林遥和龚自真,不能算婚配吧。”
高胡博兹也听得一愣一愣的,眨着眼直摸下巴。
县太爷又大喘气,“至于这婚配,我也看过了,我朝律历规定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配皆为合法,县衙的户籍上呢,有写明洪家和龚家请的是明水冰人馆的李媒婆保媒,那也就是说请了官媒,洪老爷和龚老爷龚夫人也都同意了这门婚事,所以……按律书所说,林遥和龚自真的婚配也无有可质疑之处啊。”
“啊——?”众人都伸长了脖子,“不、会、吧,这、也、行?”
县太爷尴尬的笑,“如此这般,就是行的了。”
邢天皱眉,“哦?听起来似乎有点麻烦。”
“是啊,”县太爷苦着脸,“本来呢,按照律历,男奴娶妻,则女方自动入籍男奴主人一家,女奴嫁人,则一切随夫。可是林遥的情况太特殊了,若是让龚自真随他作奴呢,没有这个说法。可他也不是女奴,称不上一切随夫。但他又确实是嫁入龚家,若要替他消籍,文案上很难办理。”
众人听得头都晕了,县太爷再次大喘气,“不过还有一个便捷之法,”
邢天被他的大喘气给憋出血来,“请速说。”
“就是,”县太爷指着龚自真,“让他休妻。”
龚夫人此时已醒转过来,听到县太爷这句话,忙接茬,“拿文房四宝来。”
等唐老押把文房四宝取来,众人到处寻找龚自真,却发现他人不见了,最后在一个墙角那儿找到他,原来龚自真独自缩在墙角处,蜷成一团,不知在干些什么。
“外甥,”唐老押用手扳龚自真的肩头,“写休书啦外甥。”
隔了半晌,龚自真回过头来,众人全都吓了一跳,原来他那双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
在众人面前站起来,叉着腰,搭上唐老押的肩膀,露齿一笑,只是那笑真是比哭还难看,“舅舅,”
唐老押被他的样子给唬住了,傻乎乎的回答,“外甥,”
“舅舅,你说今日这张休书,我写还是不写呢?”
“写啊,当然写。”
“做人要孝顺嘛,所以一定要写。可是,你看——这是什么?”手指头往上一指。
众人齐齐抬头,“几朵云?”“两只麻雀?”“是太阳吧。”“哎呀,明明什么都没有嘛。”
“是天,”龚自真抱拳,“谢谢各位配合。”
“舅舅你再看——这是什么?”手指头往下一指。
众人又齐齐低头,“砖块吧。”“有泥哎。”“我看都是脚丫子。”
“是地。”龚自真再次抱拳,“谢谢各位配合。”
唐老押晃晃龚自真,“哎,不是啊外甥,我怎么觉得你在胡言乱语?”
龚自真又朝自己指指,“这个呢,就是人了。有什么区别呢?”
人群中一个老者忍不住捋着胡子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永远都是无情的。天若有情天亦老。这就是天地和人的区别了。”
龚自真热泪盈眶,“谢谢这位的配合。”
唐老押愣住,“外,外甥,你这是,你不会,你似乎,呃——,想要说些什么。”
众人顿时趴倒一大片。
龚自真透过泪眼,忽然觉得有一道特别的目光正在注视他,回望过去,原来是林遥站在那儿看他,看到龚自真望过来,林遥又急急的将目光避开了,心中一阵慌乱,这个傻子在那么多人面前说些什么啊?
由于中间隔着的人多,龚自真窜了两窜,向林遥挥手致意,“唉,”掩面,吸鼻涕,双手一摊,“拿笔来。”
“哦,”唐老押把宣纸往墙上一铺,蘸了墨的毛笔交到龚自真手里。
“外甥,你慢点啊外甥,别急。”
“拿走它吧,你们要的。”龚自真头也不回,趴在墙上把手臂往后一伸,。
唐老押拿到手里一看,“蚯蚓文?”龚夫人抢过来看了看,“一个字都看不懂,儿子你该练字了。不过好歹是写了,大人,这就是您要的休书。”
县太爷凑着看老半天,“汉字?”
“我儿子没学过外族文啊大人。”
“如此,”县太爷清清喉咙,“如此就好,咳,高胡先生你现在可以带着你的人走了。”
高胡博兹朝县太爷点点头,抬腿刚要走,一直趴在墙上的龚自真忽又举起一只手臂,高喝一声,“且——慢!”
慢慢转过身来对着高胡博兹,“请你看看站在你身边的这位人士的脸,看一眼就知道他不愿意跟你走了,无论主仆还是夫妻,勉强是不会有幸福的你知不知道?”
高胡博兹嘴角一翘,“哦?我知道啊。不过,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本来呢,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不过既然他是——”龚自真想了想,想不出是什么,索性跳过,“就跟我有一点点的关系了。”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其实我是想——跟你——赌一局。”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哗然。
“赌什么?”高胡博兹皱眉。
“赌你身边这位人士的——自由。”龚自真睁着一双桃子眼道。
13
“他的自由我作主,”高胡博兹双眉一挑,“我自己的东西,为什么要跟你赌?”
“哎?”龚自真忽然发现院子里乱成一团,所有人都呼啦啦的站到高胡博兹身后去了,欧阳春在那里叫,“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啦,龚自真对高胡博兹,现在的盘面是——一赔一百二十五,哇,这种盘面真是罕见。”
“一赔一百二十五?”龚自真往后跳了一步,“不过好歹有一个人押我赢。”回头一看,站在自己身后的原来是唐老押。“舅、舅,难怪你逢赌必输,你真的很会押宝哎。”
“你是我外甥嘛,我这次是亲情出押,反正都输了一辈子,不在乎再多输一次咯。”
“原来在你心里我还是个输字。”
“我也很希望是个赢字啊。”
“我们也很希望是个赢字啊。”对面的众人异口同声的道,欧阳春一边收钱一边道,“不过呢,现实点来说,还是押波斯人比较妥当就是了。”
“其实——”龚自真排除干扰,继续对高胡博兹道,“我知道你不会跟我赌,”
高胡博兹笑,“没想到你还有自知之明。”
“不过——,”龚自真低头,把手臂往前一指,“现在要跟你开局的人不是我,我出资而已,真正跟你赌的人,是他们!”
被指的贺兰摩、玉真子和齐寇齐齐往后跳了一步,三张嘴张开,还没开口,龚自真就替他们说了,抬头,“不关我事嘛,我就知道你们要说这句。拜托三位,你们再这样下去,我很难继续崇——拜你们的。”
“我们不是金箔包出来的偶像,不需要崇拜者啊。”
“你们四方赌王的名声就要毁于一旦啊大叔。”
“寒楼子一个人而已吧。”
“你们就没有一丁点同胞物与、兔死狐悲的伤——感吗?做人何必这么冷酷呢,算完帐就跑路也很影响你们的形象哎,以后人家就会说,三方赌王在明水镇遇见高胡博兹,连打个照面的勇气都没有,那以后你们又要怎么服众、怎么继续保持自己的声望?中原赌林以后又能有什么脸面?”
“嗯?”龚自真回头,“舅舅你拉我干吗?哇,舅舅你哭什么。”
“我被你感动了。”唐老押抹着眼角。
“舅舅你平时不是这么多愁善感的吧?”
“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唐老押啜泣。
那边贺兰摩等三人顿觉脸上有点挂不住了,窜过来将龚自真拉到一边。
“不是我们不帮你,也不是我们胆小,”贺兰摩道,“君子不赌必输之局的,你知不知道啊。”
“输赢不试怎么知道。”龚自真不服。
“寒楼子试过了嘛,结局你不也看到了,”贺兰摩耐心的道,“当初那张皇榜诏告天下,我们就知道不能揭。”
齐寇接着道,“你想,一个波斯人,不远万里来到中原,只求一赌,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
玉真子接茬,“这显然是一种志在必得的精神嘛。高胡博兹是波斯国王派来的人,就算他自己赌技高超妄自尊大,波斯国王又有什么理由信任他,万一赌输了,那不等于派使者到万里之外去出自己的丑?”
“所以呢,高胡博兹此行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寒楼子这个人就是太傲气太冲动了,”三人一齐叹气,“唉,年轻人啊。”
“年轻人犯点错误很正常吧,”龚自真忙不叠的回护林遥,“犯了错那就弥补嘛。”
“能弥补就好了,”贺兰摩道,“寒楼子赌输之后居然逃跑,一点都不像他的为人。按理说他是宁死也不会赖赌帐的。所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寒楼子认为自己输的冤枉想要拖延时间来翻案。但是如果他认为高胡博兹动了不该动的手脚,为何不在京城拆穿高胡?”
齐寇点头,“换句话说,他只是强烈怀疑而已,并没有真正的证据。寒楼子十四岁就在赌林出道,至今都快十年了,曾和无数高手过招,论机敏论赌技,虽然差了我那么一点点,但也不是天壤之别就对了。这次他不单是输那么简单,而且还输得这么惨烈,连个教训都没有买到。”
玉真子继续道,“他虽然被激将法给激得揭下皇榜,但我们想过的他肯定都想过了,在京城,遇到高胡博兹时必定也是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就这样,还输的不明不白,可见高胡博兹布下的局有多厉害。行话就是,寒楼子完全入局了。这真是难以想象。有人能让赤水赌王完全入局。寒楼子事后感到那局却又不能在过程中看到那局来避免,这只能说,高胡的段数至少超过他两个层次。”
贺兰摩点头,“所以我们才赶到明水镇,以前那点赌帐虽然也要和寒楼子算清,不过,我们其实更想从他那儿得到一点点的警示。可是看他的样子,低头不说话只顾给钱,显然他自己也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龚自真听得目瞪口呆,“你们说的好象亲眼看到的一样。原来中间还有这么多玄机。三位真可算是深谋远虑、心思缜密了。”
“早跟你说我们不是金箔包出来的偶像,是有实力的嘛。”
龚自真梗着脖子,“然则不管是包装偶像还是实力偶像,说到底你们不就是没胆和高胡博兹赌一赌?”
“哎呀,跟你说这么多全都白说了。”玉真子不悦的拂袖,“那就算了。”
三人转身就要走。
那边有人看到三位赌王翻着白眼要离开龚自真,立刻大喊,“谈判破裂,大家不要再买龚自真了,继续回去买高胡呀。”
“唉,”龚自真摇头,“失、败。”
“算了。”一个声音温和的劝他。
龚自真立刻反驳,“怎么能算了呢?”
那声音怒道,“我说算了就算了!”
咦?声音好耳熟,抬头,龚自真愣住,“夫——,呃,林——”
原来林遥不顾高胡博兹的阻拦跑到他面前来了,见龚自真呆愣的样子,林遥不禁又放低声音,“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回去吧。”
“我——”龚自真欲言又止,只能低头看着林遥的脚尖,“其实我——”
林遥无奈转身,断然道,“别拿我的银两打水漂了。”
“你给我站住!”一旁的龚夫人忽然发难,“好你个林遥,全镇的人都欺负我儿子也就罢了,你居然也来掺一脚。你有什么资格对他大吼大叫的!”
龚自真看他老娘双目倒竖,一副就要发作揍人的样子,吓得忙拦住龚夫人,“娘啊,他没有对我大吼大叫。”
龚夫人气得直敲他脑袋,“你可真有出息!”
“哎呀哎呀!”龚自真抱着脑袋。
龚夫人又问林遥,“我问你,独孤求输是你什么人?”
林遥诧异的抬了抬眉,“他是我师傅。”
“啊,原来老头子真的又收徒弟了。”龚夫人喃喃自语,随即正色,“那我再问你,为何要欺骗我们龚家?”
林遥低头,半晌抱拳道,“我只是借地藏身,冒犯之处还请龚夫人见谅。”
“见谅?”龚夫人看了龚自真一眼,恨声道,“天下之大,何处不能藏身,你可好,偏要到明水镇来,还偏要嫁给这个脑子生了锈的臭小子!”
“天下虽大,已无我立身之所。”林遥长叹一声,“事到如今,我就向夫人全说了吧,实不相瞒,我在京城落败后,心中一直不服,因此逃出城去,可是又不知该何去何从,此时我想起师傅曾给我三个救急锦囊——”
“救急锦囊?”龚夫人愣了愣,“老头子怎么搞起这种东西来了。”
“师傅曾说我生性太过刚烈好胜,今后只怕要在赌林中惹祸上身,因此给了我三个锦囊,吩咐我一旦一败涂地,就照锦囊所示行事。”林遥摇头,“我总认为,自己不可能有打开锦囊之日,谁知……”顿了顿,“打开第一个锦囊,我发现里面是一处地址,循迹而去,结果却是家棺材铺,”林遥苦笑,“我想,师傅大概是让我自寻短见,说的也没错,堂堂天外通吃独孤求输的弟子如果落到这步田地,何不死了算了。但我并不甘心就此作罢,咬牙打开第二个锦囊,还是一处地址,跋山涉水的赶到那里,却是座寺庙。当时我真是万念俱灰,师傅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不想死就出家,可我也根本没想过要出家当和尚。只好再打开第三个锦囊,结果是一家臭豆腐作坊,也就是龚家。师傅忒也狠心,如此挖苦于我,我自觉自己也真是与那臭豆腐无异。但是从京城开始被锦囊牵着鼻子走,跋涉千里,我实在是不想再走了。在明水镇上打探锦囊所示之地时,就听镇上人说龚家一毛不拔又祸害满门,儿子年纪大了还娶不到媳妇云云,我当时也只是灵机一动,才出此下策……”
“啊?!”龚夫人大怒,“哪些缺德的在背后竟然如此数落于我们龚家!还有你啊,你脑子里是不是只有面子啊输啊赢啊这些,你不会用脑子好好想想,师傅那种疯疯癫癫的老头子,怎么会叫你去死!说起来老头子真是疯疯癫癫的,给人名不就行了!哪,你现在听好了,那个棺材铺不是叫你去死,棺材铺的老板是我大师兄,师傅是叫你找大师兄帮忙你懂了没?那座寺庙也不是叫你出家,据我所知,二师兄早在十五年前就出家为僧,那个寺庙定是他的容身之所。而我呢,臭豆腐作坊的老板娘,就是你三师姐,二十多年前曾经叱咤江湖、英明神武的一代女赌神唐明凰就是我了。”
“啊?”龚自真差点一个趔趄跌倒在地,“娘啊,你在说什么胡话。”
“臭小子敢说你老娘讲胡话,看我回去怎么教训你,”龚夫人冷笑,“搞出这么多事,我就怀疑和疯老头子有关,果然如此。现在你明白了吧?”
“唐明凰?”林遥一脸疑惑,“似乎没听说过。”
龚夫人怒道,“我退隐的早,你还没出生当然没听说了。老头子又不跟你说。”
“唐明凰?”还未走远的贺兰摩耳尖,听龚夫人这么说又转回来,“不会吧,你就是当年那个袖舞九州唐明凰?”
龚夫人傲然道,“正是。”
贺兰摩纳闷,“我小时候倒是听说过唐明凰的大名,不过据说她是个国色天香、温柔娴雅的女子……”
龚夫人气不打一处来,“叫你二十多年不碰你最爱的赌桌,我看你倒怎么个温柔娴雅。我现在的脾气不好吗?还不够克制?”说罢又敲了记龚自真的脑袋,“不要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你师叔!还有你,自真是你晚辈,拜托你有点师叔的样子,以后也不要再做这种有损名节的事了!”
“哎呀,姐,”唐老押大惊失色,龚夫人现在就跟个火药桶似的,真爆起来可就谁也拦不住了,忙上前一把拖住龚夫人,“姐,你不是金盆洗手了吗,言多必失,别再说了。”
“金盆洗手到此为止,”龚夫人顺手敲了唐老押一记,又指着贺兰摩,“中原赌林还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你们也好意思自称赌王,在波斯人面前大气都不敢喘,更可恶的是,欺负到我儿子头上来了!老娘我今天再不出手,那个跛子还真以为中原无人了!”
“跛子?”龚自真闷笑,“很贴切哎娘。”
唐老押抓着龚老爷,“姐夫你快劝劝我姐吧,她那样子像是要跟人斗法。”
龚老爷捻须沈吟,“小舅子且莫焦急,以你姐多年来的脾气推断,事到如今——,你我还是旁观为好。”
唐老押喷了。
“有意思,”高胡博兹居然听得津津有味,笑嘻嘻的对林遥道,“恭喜你认了师姐,原来那个傻小子是你师侄啊。唉,我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过于宽宏大量,也罢,既是师门团聚,出于礼貌我还是不该打断,不过我想,待会儿你就该和你师侄永别了。”高胡博兹特意加重师侄二字的语气。
“师傅既然给了锦囊,师弟的事我当然要管了,”龚夫人道,“我说那什么跛子,我就以袖舞九州唐明凰的身份与你一局定输赢,你意如何?”
高胡博兹目光流转,显然也很兴奋,那是高手遇到高手挑战时特有的兴奋,“本来我是不想再多事,不过,既然夫人要赐教,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龚夫人点头,“爽快。”
“慢,”高胡博兹摆手,“我还有个条件。”
“哦?”龚夫人颇感兴趣的问,“什么条件,说来听听。”
“今日高手云集,盛况难得,其实我也很想与诸位切磋一番,只可惜,我忙着赶回波斯,时间不太充裕,所以我建议夫人和三位赌王一起上阵,”高胡博兹站在那儿,笑颜灿烂,风度翩翩,“让高胡博兹一次赌个痛快。”
14
高胡博兹话音落地,他的手下就极其迅速的收拾了一下柴房,打扫干净,放上熏香,铺设了绫罗座垫,摆好桌椅等物,甚至连鲜花、瓷玉摆件都给一一放好,破旧狭小的柴房居然被弄得有点富丽堂皇。
“好奢侈啊。”“不愧是波斯国王的使者哎。”“没必要这么夸张吧,这不是显摆吗?”“人家有钱所以显摆关你什么事。”
龚夫人和三方赌王面面相觑,高胡博兹居然开口同时挑战四人,太出乎意料了。而且赌法任由他们自己挑,他要同时和四人轮流推牌。
龚夫人不禁觉得奇怪,“不会吧,他就不怕心力交瘁、吐血身亡?而且我们也不可能出手的嘛,以后说出去中原赌林用群殴这么卑鄙的手段对付外来人,岂非给人看笑话。”
“现在不是我们群殴他,是他自己提出来要被群殴,真是闻所未闻。”
“会不会只是疑兵之阵?不过看起来又不像。”
“姐,我怎么觉得有一种在陷阱里的感觉。”
“不止你有,我也有这种感觉。不过……如果那个跛子真能以一敌四的话,那他就不是天才而是天外之才了!我年轻时走遍天下还曾乘船出海到处游历,也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形。虽然很奇怪,不过我真的很想看看他怎么个出手法。”龚夫人搓着手,“啊,说起来,二十多年没遇到过这么手痒的情况了。”
“我们也是。”三方赌王异口同声。
唐老押抬头一看,咦——?眼前这四人怎么眼放红光,传说中的赌虫上身?心下有些隐隐的不安,眨眼,转头,忽然发现一个熟人正打眼前经过。
“米、老、输,你也在这里?”
米老输尴尬的笑笑,指着怀里两只猫,“我把猫放进去。”
唐老押待要再说点什么,想不出词儿来了。
倒是米老输偷偷低头,飞快的跟唐老押说了句,“你们收手吧。”说完飞快的走了。
“等等!”唐老押想叫住他详问,米老输却已跑远了。
“唉。”唐老押摇头。“舅舅,”龚自真也垂头丧气的。“你又绷着个脸干什么,你娘出马救你媳妇,不是,是你师叔,没问题的啦。”龚自真兀自不乐,“哦。”
那边高胡博兹请了县太爷和邢天做仲裁,龚夫人又说以多胜少胜之不武,来回推托了几次,最后无法,只得说既然是一敌四,也不要搞什么花样了,就来玩最简单的骰子。高胡博兹一口答应。
等屋内打扫妥贴,众人入座,高胡博兹的手下便把门关了,自己也站在门外。
院内众人想观战而不得,不禁抱怨。但是高手过招嘛,大家都哄在屋子里估计高胡博兹也没法集中精神,可是唐老押和龚自真想进去,门口人也不让。 “我是出资人,我要进去啊。”龚自真理直气壮的。
打量他两眼终于放行,等龚自真到得屋内,才发现这里已俨然成了个厢房,踩在脚下的是厚厚的波斯地毯,门口挂起了水晶帘,窗边有神龛,两只体态优雅的猫就伏在神龛边打盹。
四副骰盒已经上桌。县太爷和邢天坐在桌子的两头,高胡博兹坐在桌后,面对四个高手。
龚夫人道,“哪,大小没什么好比的,我们还是按点数比精准。以前我参加中原的枫林赌会,通常都是十三局定输赢,今天你要和我们四人对阵,切半好了,就用七局四胜。如果我们四人的总局数和你持平,就算你赢。”
“无妨,”高胡博兹笑了笑,“就按十三局。我知道枫林赌会的规矩,半柱香为一局,两人先报数。摇骰时手不能碰骰盒,碰到的为输,最后翻盒,接近谁的报数谁就是赢家。”
“你先报。”龚夫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十二点。”高胡博兹道。
龚夫人皱眉,“报这么高,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那我报三点。”龚夫人道。其余三人也跟着她报七点。
“夫人好气度,”高胡博兹道,“三点对十二点,倒是很公平。”
“还是占了点便宜,是你报的太满了。”龚夫人边说边做了个请的手势,高胡博兹缓缓将手掌放到桌上,龚夫人动作比他慢,但出力甚大,一掌拍到桌上就把骰盒给震飞起来,高胡博兹隔空将掌风也送到骰盒上,龚夫人与他争夺对骰盒的控制,骰盒又落到桌面。
两人你来我往,就听到骰盒不断被震的转动和里面的骰子骨碌骨碌乱转到的声音。屋子里顿时鸦鹊无声,大家的注意力全都被两人间的争夺给吸引住。龚自真更是大开眼界,不要说看到,他连听都没听说过还有这种赌法,完全靠双方隔空的掌力对骰盒进行摇晃,其难度可想而知,两人又互相干扰,好几次龚自真以为骰盒就要脱开了,还好那只是他杞人忧天。
半柱香过后,龚夫人和高胡博兹额头都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时间到,县太爷宣布停手,骰盒才静止下来,两人的手也即刻离开桌面。但是能听到里面的骰子仍在乱转,半天才停下来。
龚自真伸长脖子,屏息凝神看着县太爷揭开盖钟。
“九点,高胡先生胜。”随着县太爷的一句话,龚夫人出师败绩。
龚自真失望的收回眼神,只能期待下一局。
下一局贺兰摩出马,还好贺兰摩扳回一局,最后开出的点数是六点。轮到玉真子又失一局,开出了十点。齐寇也失手开出九点。
一轮下来,三败一胜,龚夫人和三方赌王暗地里都吸了口冷气,但是马有失蹄,他们并不急于一时,十三局制比的不仅是赌技、运气、实力,同时也是比耐心和镇定。
四轮过后,四人败了十局!虽然表面依然神色自若,但是屋内明显开始弥漫着失望的气氛。
接下来的三轮更是一局未赢,此时所有人都已渗出了冷汗。难以置信!如果下一轮继续如此失手,赌局就结束了。明明四人的手法看着都很厉害,为什么就是斗不过那个高胡博兹?龚自真焦急万分,但他急也没用,没法插手,
又是两柱香时间过去,齐寇瘫倒在椅子上,他输了,这一轮,又是四人皆输。
高胡博兹精疲力竭的靠着桌子,脸上微微带笑,面色也有点发青,“我赢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说出来,听在龚夫人耳朵里,就跟震天雷一样,无力的闭上眼,“你赢了。”
院子里的人都在等待,只见柴房门大开,龚夫人和三方赌王就跟斗败了的公鸡似的,个个神情沮丧,说不出的窝囊。众人哗然,赌局的输赢已经一目了然。
高胡博兹走出柴房,此时人们再看到他,那眼神简直就是敬畏。高胡博兹显然也累坏了,面色极为难看,但他还是缓步走到一直站在外面的林遥面前,目光闪烁,仿佛在宣示所有权,“我赢了。”
林遥的脸刹时白成一张纸,他不去看高胡博兹,只是不无担心的将眼光投向不远处的龚家人,龚自真正在帮老母捶胳膊,龚夫人年纪大了,刚才那几轮也够她受的。龚自真一边忙活一边偷偷又望过来,四目交接,林遥眼神一黯,转过头去。
过了会儿,高胡博兹也不和众人打招呼,自己钻进了手下赶来的马车,一手还拽着林遥,直到林遥的背影消失在车帘后,龚自真还傻站在那儿,马车驱动时,眼泪忍不住流下来。身后龚夫人在唉声叹气,“我明明都控制好了,为什么点数开出来还是那么大,真是气死我了,哎哟。”
“外甥,外甥?”三天后唐老押来找龚自真,只见龚自真捧着个小暖炉坐在窗边,神情痴呆,“明水赌坊又开张啦。”
龚自真充耳不闻,“哦。”
“你不要呆坐在这里啦,我知道你想什么,不过呢,有很多事情都是,哎,都是不可能的嘛,不可能的事就不要多想了,你知不知道?”
龚自真看他一眼,“哦。”
唐老押急得在他面前跳,“你这个样子,你父母也会担心的嘛。”
龚自真用茶壶倒了杯茶,呆呆的,“舅舅你喝茶。”
唐老押接过茶杯,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此时龚夫人又风风火火的闯进来,“儿子啊,你有没有把那串天珠玉润还过给我?”
龚自真想了半天,“没有啊,娘。”
“那你现在给我。”
龚自真起身在屋子里翻了好久,然后走到龚夫人面前,呆呆的,“没有,他带走了。”
“他带走了?”龚夫人神色一变,“我师弟把珠子带走啦?”龚夫人跳起来,“那个是祖传传给媳妇的嘛,哎呀真是,难道要我到波斯去问他要?”
听到波斯,龚自真有了点反应,一手捧着林遥以前装病时常用的小暖炉,一手塞进嘴巴里,无声的啜泣。
龚夫人本待对他大发雷霆,见他这样子,硬生生的被吓住,“呃,没了就没了,晦气。你哭什么难看死了。”
龚自真转身,埋头,啜泣。
唐老押忙拉着龚夫人到房门外,“姐,姐算了算了,你别再刺激你儿子了。”
龚夫人又想生气又觉得心疼,“他怎么变成这样?唉,我没办法了,老押你劝劝他啊。”
“每天都劝,没有用嘛。你还看不出来啊,姐。”唐老押和龚夫人对望一眼,彼此心照不宣,龚夫人脸色更是难看,“我怎么看不出来,我又不是瞎子,就那臭小子从里到外霉气透顶的样子,他想什么瞎子都看得出来!”
唐老押想了想,“姐你不要着急,慢慢来吧,屋子里突然少了一个人,我也觉得有点冷清哩。”
然而龚自真一直没有精神,唐老押想尽法子拉他去赌场都没用,最后唐老押使出杀手锏,“我说外甥,你是不是老觉得那天没有赢了那个跛子,所以不甘心啊?”
龚自真垂着脑袋。
“其实,唉,我老实跟你说,米老输特意晚走告诉我,高胡博兹绝不是普通人,这个人非常可怕的,你知不知道,他在波斯一年只跟人赌五场,但是每场必赢,而且他平日里起居,从来没有下人见过他练手。这种人生来就是煞星嘛,所谓的天煞,碰到天煞没辙的,你就别多想啦。”
龚自真听到高胡博兹四字,脸上顿生厌恶之色,歪着头捂住耳朵。又一想,倒是出声了,“没有人可以永远不败的啊,舅、舅。”
唐老押悻悻,“咳,咳,那倒是那倒是,我也没说他永远不败,米老输跟我说他败过一次的,而且是败给中原人,云房山虎隐寺的戒善大师。人家早就出家不赌了,他硬是跑去挑战,大师根本不搭理他,他就派人在寺庙外一天到晚放爆竹,炸得寺里的和尚连着几天没法睡觉,”说着说着唐老押忘了他一开始的目的,绘声绘色的兴奋起来,“哈哈哈哈,我就说这人是天煞星了,好生阴损。大师被逼无奈,只有跟他赌,结果跛子却输了。活该。”
龚自真鼓着腮帮子,“舅舅,我要睡了。”
唐老押自讨没趣,只得灰溜溜的离开。
两天后,龚府内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唐老押来找龚自真时,发现龚自真人不在屋子里,桌上有张便笺,上书一行大字:吾去波斯拿回天珠玉润,莫念。
唐老押拿着便笺边跑边喊,“姐,姐,不得了了!快叫人去追啊!”
就在此时,明水镇外一条偏僻的小路上,一个蓝衣青年背着只小包裹正在赶路,从怀里拿出张银票,喃喃自语,“还好留了一张。天宝银庄,得到城里去兑票。”说着头也不回、一颠一颠的又继续起了他的旅程。
15
“落雨不怕,落雪也不怕,就算寒冷大风雪落下;能够见到他,可以日日见到他——”
“船家,你唱的这是?”龚自真咬着馒头好奇的问。
船家笑呵呵,“这是船歌。客官你去云房山礼佛啊?”
龚自真放下手里的馒头,仰面,“唉,我不是去礼佛,如果礼佛能有用就好了。我是去拜见慈悲为怀、与人为善的戒善大师,有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十万火急的事情求他指教一二。”
“你都没见过他,怎么知道他慈悲为怀、与人为善?”船舱里,旁边躺着的白胡子老头忽然翻了个身。
“哎?出家人不都是这样的吗?”龚自真眨眼。
“他的法名叫戒善,那你觉得他会不会与人为善呢?”白胡子老头打哈欠。
船家也笑了,“我说客官,你以前没去过虎隐寺吧?”
“未曾。”
“那你一定不知道虎隐寺大殿前的那副对联咯。”
“对——联?”龚自真有不好的预感。
“上联是与人方便于己不便何曾真方便,下联是云彼慈悲念此常悲毕竟假慈悲。”
白胡子老头接道,“横批:绝情戒善。”
龚自真张大了嘴,手伸进嘴里,“听起来好生冷酷。”
“你到底有什么事要去找那个戒善啊?”白胡子老头摇头,“他不问世事很多年了。”
龚自真转身,面壁,紧张的咬手,“我有要事。”
“他不会见你的,”白胡子老头戳戳龚自真后背,“我看你还是回去吧。”
“哈哈,”此时船家笑道,“两位客官,下雪了,今冬第一次下雪,你们这时候进山,按我们当地的说法,定能心想事成。”
“哎呀船家,借你吉言。”龚自真立刻转忧为喜,船舱外开始飘起了疏落的白雪。
虎隐寺在云房山山腰之上,龚自真抵达时径自从大开的庙门入内,大殿上果然有那副对联,这个寺庙十分清静,大概因为云房山孤零零的在岛上,来此的香客稀少,寺里的和尚似乎也不多,龚自真左张右望,好不容易看见一个清清瘦瘦的小沙弥走过,立刻拦住。
“小师父,我想拜见贵寺的戒善大师,能否劳烦你通禀一下?”龚自真作了个揖。
“主持不见客,施主请回吧。”小沙弥冷冷答了句,掉头就走。
龚自真忙道,“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见大师,小师父行个方便,拜托拜托。”
小沙弥也不答他,手指往殿上的对联一指,飘然离去。
龚自真欲再叫住他,又怕得罪人,只得万分郁卒的呆立在那儿。过了会儿又一个小沙弥路过,龚自真灵机一动。
“小师父,我想给贵寺捐点香火钱,劳烦带个路。”
“香火钱?”小沙弥努嘴,“殿前有修缘箱。”
“呃,数额较大,需要面见住持啊。”
“善行太过即是造孽,施主还是请回吧。”这个小沙弥也飘然离去。
龚自真瞠目结舌,天下居然还有此等寺庙,拒收香火钱!啊,糟了。龚自真想转到寺庙后院去,却发现所有通往后院的门都紧闭着,根本无法通行。
就这样转过来又转过去,直到傍晚,龚自真连戒善的衣边都没看到,这里又是荒山孤岛,说好了黄昏时分船家来接他离岛,可是一整天连戒善的面都没见到,龚自真好不甘心。
“哎?”就在龚自真空着急的时候忽然发现上午和自己同船的白胡子老头又出现了,“老伯你也还没走啊。”
老头显得有点气咻咻的,“连我都不见,哎哎,气死我了。”
龚自真见老头和自己一样吃了闭门羹,忍不住哈哈大笑。老头怒瞪他,龚自真知道自己失礼,只得闷笑。
“老伯,天色不早了,我们也该搭船回去了。”
“我不走,就留这儿,”老头往地上一坐,胡子一翘,“我看那个戒善怎么打发我!”
龚自真眨眼,“哎?既然老伯不走,那我也不走了。”
他也坐下来,白胡子老头看他包裹还鼓鼓囊囊的,“你是不是带了干粮?拿出来一起吃。”
“哦,”龚自真老老实实的把自己的东西都抖出来,老头就狼吞虎咽的自个儿吃起来。
“看不出老伯你年纪这么大了,胃口还这么好。”
“什么年纪这么大,我有这么老吗?”白胡子老头不满,“不要老伯老伯的叫啦,十年修得同船渡,我们也算有缘,你就叫我独孤兄好了。”
“哦,独孤兄,在下龚自真。”
“你姓龚?”独孤老头嘿嘿笑,“我以前认识一个姓龚的小子,抠门的不得了,生平没见过比他更抠的,斤斤计较、一毛不拔,惹人厌,我看你倒还好。”
“斤斤计较、一毛不拔?那不是和我爹一样,好巧啊。”
“哦?这么巧,我就说我们有缘嘛。”
“啊哈哈哈。”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既然这么有缘,你告诉我来这里所为何事,说不定我可以帮你。”独孤老头不多会儿功夫就把龚自真带来的食物全吃光了。
龚自真本来伸长脖子在看有没有留下残渣什么的,自己也有点肚子饿了,但是一听独孤老头提及他来此的目的,龚自真顿时黯然伤神,“唉,”站起来面对殿外的黄昏,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叉腰,低头,仰面,“此事说来话长,要从很远的地方一直讲到不那么远的地方,从不那么远的过去一直讲到最近,从各种原因讲到各种结果,所以,简单来说,就是我娘子被人劫走了。”
“强抢民女?!我生平最恨欺负弱小的混蛋了。”独孤老头一拍大腿,“你报官了没有?”
龚自真吸气,“官府默许此事。”
“哎呀,官贼勾结,我生平最恨贪官污吏了。”独孤老头又一拍大腿。
哎?林遥似乎算不上弱小哎,县太爷似乎也不是贪官污吏,龚自真翻着眼睛想了想,不去管它,总之自己说的也没错就是。
“不过,马贼劫了你娘子,你怎么跑到虎隐寺来求助?”
“因为我听人说,戒善大师曾经打败过劫走我娘子之人,所以……”
“哦,戒善年轻时的确很有侠风,好善乐施,帮过不少人,你肯定是听了受过他恩惠的人这么说啦。不过呢,现在的戒善已经不是从前的戒善了,十五年前,自从他救回家的人狼子野心,为了贪图他的钱财,杀死戒善家人之后,他就再也不插手任何俗事了。我看你娘子之事,也不用找戒善,我们这么有缘,不如我帮你对付那个山贼好了。”
龚自真忙连连摆手,“不行啊,独孤兄——”
独孤老头正色道,“你别看我胡子都白了,对付两个强抢民女的小山贼还是没有问题的。你不用感激涕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我知道你现在一定为了娇妻的安危心急如焚,龚老弟,”重重一掌拍在龚自真背上,拍的龚自真差点吐血,“不如我自己的事情放一放,先救你娘子,我们现在就动身,晚了只怕贼人霸占良家妇女。”
“啊?”龚自真听到最后一句,不禁也担心起来,暗自嘀咕,“说的也是啊,我只想到勾搭成奸,怎么没想过霸占人夫呢,那不是更惨,哎呀不行,我得早日去波斯。”
想到这里龚自真又跳起来去敲门,大叫,“戒善大师,在下龚自真,有要事求见啊!”
“不用理他啦,我来帮你嘛。”独孤老头拉着龚自真就往外跑,“现在去赶船还来得及。”
“哎?啊,不行啊,这件事只有戒善大师能帮我。”龚自真使劲往后拖不肯走。
“他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啦,你别执迷不悟了,他不会见你的。”拉拽之。
“然则此事却只有大师能做。”龚自真又往后拖。
“然则你有什么办法让他出来呢?”拉拽之。
“办法?”龚自真一呆,“我确实知道一个办法哎。”
“啊?”独孤老头听了立刻跳起来,“快说快说。”
16
“会不会太卑鄙了一点?”龚自真看着独孤老头把钻风哨绑在爆竹上,独孤老头道,“反正都做了,声音弄的再大点嘛。待会儿你去点爆竹。”拂袖,沉吟,“呃——,我好歹是一代宗师,被人知道做这种事情,很没面子的。”
“哦。”龚自真乖乖点头。
钻风哨上天时发出犀利的锐叫,紧接着碰啪一声,爆竹跟着炸开,点了不到十只,龚自真自己就有点受不了了。旁边还有一大堆要点的。啊,这么折腾几天下来,耳朵会不会聋掉?龚自真纳闷高胡博兹那时候又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思想间完全没注意到虎隐寺的侧门已经开了,从里面鱼贯走出十来个僧侣,一人手里一只木桶。
随着“哗——哗——哗——”的几声,龚自真连同他身边那堆爆竹全都浸泡在了水中,一个小沙弥笑道,“上次有位施主,带了一百多个人来庙前放爆竹,这位施主不会是想仿效他吧?”说完僧人们提着木桶又进去了。
龚自真抹了把脸上的水,“放点爆竹而已嘛,何必这么无情呢。”
“喂喂喂,你没事吧。”独孤老头从树后跑出来。
“啊嚏!”初冬还是很冷的,被水浇了一头的龚自真瑟瑟发抖。独孤老头烧了堆柴火让龚自真过来烤火,可是他没带多余的衣服,脱下来就没的穿了,外面的寒风嗖嗖的,凉水凉风加上旅途劳顿,龚自真最后的一点意识是听到独孤老头用烟秆在敲寺门,“出来!快出来!那小子被你们这些和尚给浇死了!”
呜呜,没想到娘子还没找到,却因放爆竹被水泼死,我怎么这么命苦。
咕咚,龚自真晕过去了。
鼻子里闻到檀香阵阵的香气,好暖和啊,龚自真微微睁开眼,难怪这么暖和,不远处有两个大火炉,旺盛的火苗把室内烤的暖烘烘的。
咦?室内?龚自真再一看,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身上还盖着厚厚的被子,衣服也换过了,干燥柔软。啊,得救了。
龚自真裹着被子骨碌一下坐起来,看室内的香案和摆设,这应该是个禅房,龚自真忙下地,裹着被子走到窗边向外张望。
窗户一开,冷风就往里直灌,龚自真打了个冷战,把被子给裹得更紧了,但是,下一刻他就大叫失声,“娘子!”
蹭蹭蹭的从屋内冲到屋外,被子也掉地上,龚自真直接冲到对面禅房里,打开房门,里面空荡荡的,没人。
独孤老头此时也进来了,“哇,你怎么到处乱跑。”
“我看见我娘子。”龚自真左右张望。
“不会吧。”独孤老头上前摸摸他额头,“没发烧。”
“真的,我没骗你,刚才我娘子就在这个窗口,脸一闪然后不见了。”
寺里负责照顾龚自真的沙弥也来了,冷着脸,“这位施主,你一会儿在寺前放爆竹,一会儿又说我们寺里藏了你娘子,到底意欲何为?”
“我只是想求见住持,没恶意的,”龚自真低头,“放爆竹一事实是无奈,不过,我真有看到的,没胡说啊。”
“不会吧,”独孤老头捻着胡子,“难道戒善不堪寂寞、动了春心?”
“哎哎哎,小师父,出家人乱动春心是不对的嘛,再说抢占人妻就更不对啦,”独孤老头忽然像抓到宝了,“哪,你去跟你们住持说,虽然出家无家,我这个师父他也不想认,不过,该管的时候我还是会管,让你们住持至少把人家妻室交出来,春心一动,凡心就动啦,那不就是破戒?”
没声音,两人抬头一看,原来那小沙弥虽然干练,到底年纪小脸皮薄,听独孤老头左一个春心右一个破戒,听得脸皮都涨紫了,庙里素来清静,哪来的什么女人,他又觉得被诬蔑,一时激愤交加,说不出话来。
“你,你,你们可有任何凭证!”一激之下,口不择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