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三)
三日戒严如期结束,傍晚时分,参议会授权市政厅对外发布公告,内容意外的翔实:一方面为“瘟疫说”辟谣,同时承认下水道投毒事件与邪教徒的存在,张贴大量文字材料供市民查阅。
连续制造流血事件,“月球教”早臭名远播,治安厅长官为此引咎辞职,国王陛下特地翻出一位退役多年的“铁腕将军”把持门面。老头子须发皆白,就职典礼一如阵前誓师,肃穆气氛的感染下,基本达到转移舆论矛头的目的。新长官的首个命令——暂时恢复过时的“风纪警察”制度——让城里眨眼冒出一群爱管闲事的祖父辈的人物,本着脸立在街头巷尾,对准备闹事者形成一定威慑。
袖标、拐杖和夹鼻眼镜并非唯一的复古行为。短短一天,时光倒流的错觉变得如此强烈。包括“沉默者”洛克马农在内,罗森里亚所有合法信仰都在公开集会,安抚大众波动的情绪,森特家的公园也涌现一撮人举行莫名仪式。杰罗姆搜索枯肠,大规模宗教活动的场面只见于历史文献,亲眼目睹还是头一遭。整座城市笼罩在人祸之后特殊的亢奋中,市民纷纷走向公众场所,倾听取水池边的布道、或发言人低沉的叙述,为无力支付就医费用的贫寒人士捐出几枚铜币。
对凑热闹不感兴趣,杰罗姆等待暮色渐深时才走出家门,到桥下找间小酒馆,把自己竖在街对面浓厚的阴影里。今晚不缺乏醉鬼,有止泻作用的苹果酒敞开供应,桥上酒吧则低价出售特制红酒,给胃肠病患彻底消消毒。挑选酒客中落单且头脑不清的,杰罗姆按照“C女士”传授的方法稍加练习,增进“平衡破坏咒文”的熟练度。
他很快发觉这招并非万试万灵,总有人侥幸豁免成功,咒语效力不如想象中来的夸张。中招者至多挣扎半分钟、使劲拍拍脑门,便重新取得了平衡。或许冰晶个头太小,存在时间又短,有时没法切实锁定耳蜗后的器官?无聊中对自己使用一次,他只觉上下颠倒,仿佛突如其来的严重晕船。背靠凉幽幽的墙壁,杰罗姆瞑目恢复一下方向感。看样子,时机把握得当才能发挥效用,近身搏斗时最好别动歪脑筋,万一交上霉运,等于平白给敌人制造机会。
时间将近午夜,街上游走的行人数量依然不减。目光来回逡巡着,杰罗姆慢吞吞穿越“夜半区”,一路本能地过滤各色人等,搜索身着便装的治安人员。表面宽松的环境需要动用大量资源来维系,人手吃紧在所难免,要没赶上放大假,自己应当正执行公务。施加一个“隐形术”,站在高处守望下方的繁华市肆,目送人流举着星星烛火聚合不定……这类任务总得有人承担。无由叹一口气,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被锻造成为时刻准备履行使命之人,前方“注定”有某种价值等待他去实现,军旅生涯的影响深入骨髓,再没法接受自由主义那一套。
“感谢您的善举,女神祝福您,先生!”
循声望去,募捐盒旁边站着位年轻姑娘,样子清甜,顾盼生妍,向刚投入银币的男士露齿微笑。杰罗姆狐疑地扫视着:T形岔路左侧通往自宅,右侧是条味道不佳的小巷,被人戏称作“屠场路”,里面的作坊专门打理生鲜肉类。附近仅有这一处募捐点,盒子与锁头属公制规格,可他没听说哪位“女神”获准在罗森境内传播信仰,况且募捐选址也相当另类。只见女孩送出两片硬纸折页作为赠品,不知里头什么内容,即便如此,漂亮姑娘笑脸相迎,募捐盒子已然半满,比一脸苦相的祭司高效许多。
送走前一位大方男士,女孩眼波流转,寻觅其他似有闲钱的家伙。可能对衣物饰品挺有心得,一发现幽魂似的森特先生,对方上下打量,目光落点尽在标价最高的部分游移。末了冲他眨眨眼,仿佛在说“分几个铜板给穷人吧,先生!”
眼睛会说话、属可爱女性的特殊技能,睫毛交剪的微弱震动恰到好处,即可产生欲据无从的吸力。杰罗姆老实走过去,由上衣口袋摸出些硬币,叮叮当当塞进投币孔。心说小费也给了,问几个问题不算过分吧?刚想开口,女孩递过来一份赠品,神秘兮兮地说:“您投币恰巧在午夜时分,说不定会有特别的好运呢!”
接过硬纸片,杰罗姆确信有好事也轮不到自己,不出乱子就该知足了。随手翻开瞧瞧,纸上描绘大片空阔湿地,杂草丛生,一轮冷月孤悬天际,留白画有本季度的月历,设计还算精细。奇怪的是,末尾密密麻麻附一行小字,黑暗中透着放射物的荧光,必须走到路灯下才能看清。皱着眉摆到鼻尖附近,杰罗姆终于得偿所愿,那上面写着:
“好奇心害死猫。森特,你怎么一点也不长进?”
猛一回头,捐款箱还在,漂亮姑娘却不知所踪。杰罗姆心中震骇,不由自主地深呼吸、嘴唇微张、闭上眼打出个响亮的喷嚏!
鼻腔内痕痒感觉氤氲不散,短短一分钟,他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像一台没调好的管风琴、迸发一连串单调的爆破音,把治安官招来只是时间问题。杰罗姆踉跄躲进生肉作坊所在的陋巷,找个角落弯腰喘息着,竭力抑制打喷嚏的欲望。秒针转过两圈半,他的努力收效甚微,不仅反射动作的间隔越来越短,力度也未曾稍减。一颗心如坠冰窖,脑中浮现凄厉的画面:受害者遗体眼球暴突,瘫坐在污水沟中,胸前四溅的鼻血染成个倒三角形,背后墙壁上鲜血淋漓,划着歪歪扭扭的手写体——他杀!
好吧,就算没这么夸张,也得马上想出对策!喷嚏不止,造成永久性伤害的可能随之激增……恍惚中闻见一股类似松香的味道,仿佛溺水者意外踩着了实地,杰罗姆贪婪地令肺腔充气,吸入大量带生腥味儿的芬芳气息,同时逐渐明白过来。
十九岁那年,跟随朱利安南下访友,一路顺便搜集药用植物,两人行经狭长的“欧甸浆灌地带”时恰逢暮春。为摘一束“水烛”做标本,杰罗姆拨开季节性河滩生长的褐黄杂草,不料这丛刚开出伞状花、簇生而尖锐的植物引起了严重过敏。花粉颗粒无色无嗅,杰罗姆却差点染上荨麻疹,无法克制的强烈喷嚏他只经历过那一次。访友活动半途而废,朱利安想方设法弄到些杉树油,总算才缓解了症状。对“灯心草”花粉过敏这档事、他和朱利安是仅有的知情人士,此刻闻见杉木精油的清香,一切都再明显不过。
喝着扁酒壶里的液体,朱利安·索尔的外貌同十年前别无二致,仍旧一副淡然自若、且胸怀叵测的样儿。右手抛出个鼻烟壶,杰罗姆伸手接住,放到鼻端频频吸气,效果可谓立竿见影。
“甘菊,罗勒,蛇麻子……糖化太过。”粗略分辨酒浆的成分,朱利安很快失望摇头,“不留余地的实用主义,标准的罗森大杂烩,欢迎饮用‘市政厅牌’苹果酒。垃圾。”
看他把“垃圾”一饮而尽,杰罗姆捂着鼻子说:“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这份见面礼倒别致得很,哼哼。”
“暗算才是正道,森特。离间最优,下毒次之,迷信什么面对面肉搏、纯属野蛮人的劣根性。”说得天经地义,朱利安将扁酒壶纳入怀中,直奔主题道,“我来给你提个醒。要除掉你的人正蠢蠢欲动,只有我才把花粉塞进去,别人会拿‘毒化信’跟你打招呼。虽说本性难移,不过你该收敛一下寻根究底的习惯,有时别搞得太清楚,一律烧成灰更加明智。”
杰罗姆迟疑地问:“几月没见,就为了说这些?”
朱利安低声道:“‘通天塔’溃退时我躲得很及时,不见面是为你好,暗处比明处看得远。我会在附近游逛几周,有事单线联系。记着,没有绝对的敌友,只有绝对的利益……别相信任何人!”
他显然非常匆忙,杰罗姆嘟哝着说:“连你也不能信?”
朱利安耳朵倒挺好使,暂停脚步、侧身说:“尤其是我。奉劝你保持清醒和怀疑的态度,我撒谎时从不眨眼。”
说完这句,他便快行几步,消失在迷蒙夜色中。
外一篇 纸老虎
纤维韧性十足,正面经过打蜡砑光,质地轻而硬,半透明又相当密实——捏着一叠最高级的绘图纸,弗迈尔半心半意听主管汇报工作,目光离开报告书,脑子里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此时他身在郊外一座小农场,正亲自查点手下人的工作进度,半秒钟前,拂过耳际的气流似乎隐含只言片语……虽没有读心者截留思维讯号的本领,弗迈尔的感官高度灵敏,仍有能力觉察实时通讯产生的扰动。尽管类似的农庄在城市周边为数众多,尽管此地位置偏僻层层设防,尽管自己的伪装不可能这么快被识破……弗迈尔依旧不愿低估对手的水平和决心。假如某环节出现了纰漏、即使只泄露一个攻击方向,接踵而来的清剿必然摧枯拉朽无可抵御。
“你确定,地表的关键点都设了爆炸装置?”
汇报被打断,主管不得不停下来定定神,然后郑重点头。“导火索完全就位!一接到正确口令,消除威胁只需一眨眼的工夫……”
不待他讲完,相隔两层天花板和密闭门扉,头顶上方接近地表的位置兴起一波狂乱的魔力湍流。主管对此一无所觉,弗迈尔微笑着,露出满口光洁的假牙。“下令引爆。”
目光不算咄咄逼人,语气也相当平和,主管却立刻沁出了冷汗。神经质地哆嗦着,他连续碰触左手佩戴的戒指,然后本能地退开半步。弗迈尔眨眨眼……什么也没发生。“我明明……”
刚想为意外失败辩解几句,弗迈尔忽然抽出报告书的一页,在他脑壳上横切一刀、纵切两刀,纸张侧面比精钢利刃犹胜一筹。拍拍他肩膀,弗迈尔和声道:“不是你的错,请好好休息。”
目送对方取走一瓶蜂胶甘油,主管立在原地嗯啊地摇晃一会儿。切口渗漏的脑脊液在鼻梁左右岔开两股,远看像只过分满溢的高脚杯,就算此刻有读心者在场,破碎的脑组织也取不出有用信息。
身在地表以下三十尺,弗迈尔从容拟定逃逸方案。由挺进速度看,敌人必然是协会的整编小组,自己头顶是座伪装成谷仓的高大建筑,地下两层属存放活体兵器的隔断空间,倘若敌人没找到出入捷径,层层攻坚至少需要十分钟。抽出手边深悉内情者的名单,弗迈尔估计,眼下被活擒的有价值的目标不会超过两人……沿楼梯登上地下一层,正撞见六、七名慌张的工作人员。
“保持镇定,各位。请到竖井边搭乘升降装置,”弗迈尔清晰地说,“照练习过的程序撤离,接应人员会在路边等候。别忘了带些零钱,进城路上新设一处募捐点,假装瞧不见会搞的很尴尬。”
被他镇定的姿态感染,几个人很快把升降机挤得满满当当,拉门一关,超载的装置不禁吱呦怪响。两眼丈量长方形的载人部分,弗迈尔花几秒钟折叠手中纸张,做出个按比例缩小的长方盒子。刺破指尖,用血水画满淋漓的符号,一待工序完成,弗迈尔最后瞧一眼关在里头的几位,“坐稳了,先生们。”
十指一收,纸盒顺从地崩溃了。与之相对的,载人升降机仿佛被无形巨手大力揉搓,八名乘客齐声长叹。铁包着肉,生生攥成不规则的圆饼状,接缝网格间、血浆淋巴组织液喷薄而出,混合饱嗝似的肺泡破裂声,场面不亚于科瑞恩“踩葡萄节”榨汁典礼的盛况。
丢下破纸盒,轻轻划去五个名字,弗迈尔歪着头加加减减,很快发现本应在地表工作的一位资深人员亦名列其中。如此这般,落入敌手的知情人士最多只剩一个,欣慰地笑笑,他决定先杀净这一层的同伴再说。“先生们(拍手),附近还有人在吗?请赶紧到我这里集合。”
与此同时。
“掘地三尺,也要给我逮到活口!”弗格森猛一挥手,大声下令,“二组停止使用致命武器,推进时小心违规词语,尽量保持现场完整!”
“长官,谷仓内发现的大型竖井确认为通气装置,地下部分很可能比预想中规模更大!”
弗格森看看有限的战果——人类和猛犬横七竖八的尸首,若干盛放废弃试剂用的玻璃器皿,两名遭活捉的敌人,其中之一还有开颅手术的疤痕……这些远远不够!“准备垂降,”表情果决,音高却降低几度,老狐狸起身道,“我亲自带队。”
命令既出,唯有无条件执行,佣兵掩护着拆阱队打头阵,趁二组搜索入口的工夫,硬是清理出可通行的路线来。两组人分头行动,却几乎同时取得突破,打入地下的速度比弗迈尔的预估少用一分钟。初次试探没碰上抵抗,下面两层安静异常,人类的残肢触目惊心,很难想象竟是自相残杀的结果。再冲破一扇铁门,走上面的二组突然传来警讯,从戒指接获的情报分析,他们在狭窄地形遭两只地狱犬伏击。最底层另一组人只要简单抬头、天花板都在簌簌掉落着灰尘,战斗的激烈程度不言而喻。
巷道即将到头,全副盔甲的佣兵率先破门,弗格森还来不及开口,强风裹着漫天纸屑“轰隆”一声冲了出来。若不是高举盾牌的人墙,后面的组员绝对伤亡惨重。纸片并非被动喷涌,反绕着诡秘的弧线乱飞,打眼一望,竟是些纸裁的白色蝴蝶!数千只纸蝴蝶借爆炸气浪疯狂飘舞,翅膀边缘极其锐利,不走运的像卷入剃刀的涡旋……惨叫中皮开肉绽,零零碎碎剐了一地,直至“蝴蝶”飞进咽喉、呼救才戛然而止,残余肉体像根生满菌伞的烂木桩。幸存者震骇地发现,盾牌迎风面嵌着不少纸片,材质再一般不过,不知需要多大动量才能达到如此恐怖的杀伤力?再看发生爆炸的小房间,屋顶坍塌,黑漆漆一片,就算有逃生暗道,一时半会儿也休想探明出口。
顾不得周身的割伤,弗格森心中暗骂。此次行动未达成预期目标,敌人丧心病狂的程度倒远超预料,报告假如照实写,反而像给对手打广告似的,着实令人气结!
无奈上楼收拾烂摊子,将扫尾工作迅速完成,战果清点一结束,得到的消息令他勃然大怒:颈侧大动脉遭一条纸折的“响尾蛇”猛咬,俘虏惨死当场,整张脸都涨成猪肝色。虽说纸蛇关节灵活异常,手工栩栩如生,可毕竟不是活物,牙齿中总不会包藏循环毒素吧?弗格森极为震怒,现场的读心者还是无奈摇头,脑神经的确严重受损,再拿不出有用的资料……除去这一奇耻大辱,更可恨的是,负责周边警戒的一名组员给人割了脑袋,或者说、拿走了颅骨内容物。劳师动众反落个不赢不输的下场,回城路上,弗格森再没开口讲过半个字。
过午阳光分外毒辣,被一名治安官当街拦住,弗迈尔疑惑地停下脚步。“有什么我能效劳的,年轻人?”
治安官抹抹鬓角,显眼的红制服已被汗水浸透。连话也懒得讲,伸手一指弗迈尔手里的纸袋子,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老裁缝看上去干爽得很,笑笑说:“午餐。蜜酵黄油糕。你知道,假牙能咀嚼的东西不多,老头子还能吃什么?”
再次拭汗,治安官开始不耐烦,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词。“打开。”
弗迈尔小声叹气,由上衣口袋取出夹鼻眼睛戴好,两手捏着封口轻轻一捻。治安官眼皮下压,准备往里瞧时,那双手突然不动了。“有个小问题,年轻人。”跟凑巧路过的邻居打着招呼,老裁缝扭头正冲对方,“我很乐意配合你工作,况且心脏也承受不了意气之争,打开袋子叫你看,其实一点也不难。”
治安官像个烤出油的甘薯,额角挑起一段青筋,这不紧不慢的说话方式教他迅速失去了耐心。弗迈尔咬着臼齿,再次从口袋取出一只袖章,上头写了“风化检查”几个字。“前不久,治安长官在就职仪式上亲手把一摞这东西交给我、以及另外十几位老绅士,附近三个街区所有‘风纪警察’都是我的熟人。假使我对你无理的要求逆来顺受,明天一早,街上还有人把我当一回事么?或者你根本信不过我们,觉着老不死的纯属多余?这样的话,”把袋子塞给对方,他稍显期待地望着治安官,“请,亲手打开吧。”
两层木浆防油纸,包装敦实上窄下宽,摸起来是团热腾腾、浸在软膏中的诡物,边角渗出些暗黄色油渍。治安官本能地咽一口唾沫,周围目光越积越多,他瞎猜两次袋子里的东西,最终还是妥协了。
“鬼天气,先生。我没别的意思,祝您胃口好。”
“也祝你,年轻人。”弗迈尔微微颔首,笑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治安官忽然觉得、面前这副枯朽外壳中潜藏一只恣肆的猛兽,正眼光闪闪朝外窥伺,与之相比他连个小飞虫都算不上……使劲摇摇头,诅咒三遍过午的高温,再这样下去非中暑不可!
完全没回头,弗迈尔匀速转过街角,前面不远是他的衣帽店“黄铜剪刀”,照例有名店员守在柜台边打瞌睡。刚才的耽搁相当要命,蜂胶甘油无法延缓器官变质,阳光的炙烤每多一秒,能获得的信息就短少许多。老裁缝径直走进阴凉的内室,个多小时才戴着套袖出来。瞌睡虫正忙于招呼客人,甚至没发觉店主就在身后。
“这是前天送来打理的衣物:男上装一件,男外套一件,儿童外套一件。刷洗前从口袋找到的小东西都装进信封了,请您收好哈!”
一眼就认出,客人是变态糖果商的老婆。弗迈尔上下打量,这会儿她眉头微蹙,显得挺不乐意。男装口袋翻出来的紫色卡片风格暧昧,不用问,就算占着特优品,丈夫们免不了搞搞外遇。雄性生物淫乱的本质不证自明。虽然她只来过一次——弗迈尔无奈地承认着——任何没失明的类人男士都会产生不少遐想。人类世界极端污秽是不错,也的确存在某些个体深具审美价值。眼前的尤物身段无可挑剔,肌肤光滑如丝,金属般的质地更是罕见。
“向客人推荐过赠品没?”
瞌睡虫吓了一跳,这才发现老板静悄悄立在后头。心说除尘保洁还有赠品,您老当真知情识趣呀!“呃,我刚想推荐来着。”
客人怀疑地瞟一眼,“除尘也有赠品?不是消费券吧?”
瞌睡的店员连连摆手,“怎么会!本店一向优待熟客,有好多精美纸花可选:风信子、矢车菊……可惜蔷薇送完了,跟您正般配呀!”
从柜台下头抽一张蜡纸,用不可思议的速度折出朵纸蔷薇,弗迈尔微笑道:“感谢您的惠顾,以后还请常来。”
讶异地端详几眼纸花,她似乎对这类艺术品缺乏鉴赏热情,“谢谢啦,看上去好漂亮!请问——”绿眼睛兜兜转转,终于落在旁边的毛刷上,“能不能换成这把刷子?我家那个容易起静电,呵呵。”
店主和雇员对视一眼,“刷子也请收下……期待您下次惠顾。”
见她提着干净衣服穿过小公园,建筑物最终遮住视线,瞌睡的店员长叹一声。“这么顾家,真少见!唉,这世道实在不公平!”
“很快,很快……”弗迈尔低声重复几遍,清清嗓子说,“干活去,没人雇你发白日梦!”
打发他到处掸灰,老裁缝转眼进入繁琐的日常状态。“欢迎光临!”笑脸相迎,无害调侃,推销兜售。“啊,参事大人!本店蓬荜生辉!”半鞠躬,陪笑脸,改肩收腰别满大头针。“能为您效劳吗,先生?”白痴顾客,磨嘴皮子二十分钟,推荐面料,无情糊弄。“很抱歉,我们不接受宠物订单。”友善回绝,背后冷笑,鄙视眼神入骨三分。
刷洗剪裁熨烫缝纫,裁缝弗迈尔忙忙碌碌好半天,派雇员出门觅食的工夫,才捶着腰喘口长气。换季时节生意好的过分,忽然门铃一响,拐进来带小孩的夫妇二人。
弗迈尔冲来人点点头。男的是位中间商,靠倒卖酒水发点小财,讨价还价水平很高。作为“黄铜剪刀”最老的主顾,彼此知根知底,打招呼都显见外。他老婆一副花枝招展的样儿,儿子满脸雀斑,小时候猩红热烧聋了,表情木讷,怀里总抱着个脏乎乎的布娃娃。
“彬奇!跟你说过多少遍,不能乱扯店里东西!”一手掐着男孩后颈,一只手卡住他下颌,做母亲的使劲扳过儿子的脸,让他看清自己口型。“用、你、带、来、的、手、帕!明白吗!?”
弗迈尔像没瞧见这一幕,等夫妇两人留下男孩冲墙角发呆,他才悄然过去,伸手捅捅肩胛骨中间特别的位置。脸上挂着笑,彬奇摇摇晃晃,转身向弗迈尔无声问好。即使手语很糟糕,老裁缝总能完全了解他的心思,年龄相差半个世纪,他算是聋孩子唯一的“朋友”。
拉着彬奇藏到柜台后头,一张张蜡纸像有生命似的、在裁缝手中千变万化。教了不知多少天,彬奇只会折青蛙和燕子,老头拥有无限的耐心,一次次手把着手分解动作,试图令他理解直线以外的构造。
今天男孩心不在焉,不多久就腻了,两手比划要说点什么。
“走?往哪走?”弗迈尔嘴唇嗡动,逐字句地翻译着,“要搬家、到老远的北边?什么时候?”眉头皱起来,眼睛在暗处闪着光,老裁缝的表情耐人寻味,“……是这样。别急着再见,事情还不一定。”
抬头扫视衣架后的男女,夏天挑些羊绒衫之类的,说搬迁在即也很合理。虽有点舍不得,男孩的心智水平对“将来”仅有模糊的认知,更无法体认伙伴的价值,褐色眼睛空荡荡的,基本都放在玩具上。
垂首思索一分钟,弗迈尔神色不定,短暂迟疑后,对摆弄纸花的孩子打手势说:“留下不走,怎么样?(男孩眨眼。)嗯,你想不想,爸妈每天陪着你,再也不掐你?(疑惑。微笑。点头。)想不想别的小孩也跟你一起玩?(似乎在点头。)”仔细观察他的反应,弗迈尔戴着面具一般,自言自语说,“你自己答应了……怎么会不愿意呢?”
无声抽出蜡纸,老头嘟哝着,刺破指尖涂抹血色符文,并将这一面折进作品的内壁。一只单侧开放的立方体成了形,弗迈尔深深、深深呼出口浊气,迅速将气体封入纸盒。右手平托这件礼物,他简明地打着手势:“晚餐时再开,之前不许偷看!父母坐好以后,你在餐桌上打开它,然后用力吸气……到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我保证。”
拿在手中摇晃两下,彬奇的注意力又回到折纸上。弗迈尔没多言语,他刚做了件不太称心、却十分必要的事,目标明确,过程最好忽略不计。将问题留给明天,他说服自己加入男孩的角色扮演,让所有折纸小人们干燥地起舞。
当天夜里,老裁缝做了特别清晰的梦。
感化院比印象中还要阴沉,壁纸半已泛黄,少年弗迈尔正齐步走:一二三四五,一二三四五,长和宽都是五步。自从负债的双亲杳无音信,作为变相的抵押品,他居住的房间便落了锁。每天五分钟,从食堂和卧房间往返,窗外一片绿荫地成为外部世界与他唯一的交集。三年光阴,手头的纸张被剪裁折叠,化成数不清的鲜活形象,哪怕仅有五分钟,渴切双眼也能捕捉到一只甲虫的身姿。
独自囚禁会摧垮许多人,偏偏不包含这一个。对自身顽强的生命力感到费解,少年弗迈尔时常幻想、除了报复心切的债主们,还有更奇特的力量俯瞰着他,观察被压迫的小虫挣扎求生。直等到院墙坍塌,他成了野蛮机制最后一批受害者,亲人相认,哭喊声异常聒噪,度过大半青春期的弗迈尔显得十足镇定。原来,窗外绿地只是块皱巴巴的破草坪。基本在那一刻,他对自身或他人的痛楚失去了概念。
——崇拜我,给你世界。就算付出人性,你也愿意吗?
若干年后,俯瞰他的力量如约而至。弗迈尔禁不住荒唐的感觉,心里说:人不爱我,要人性做什么?
梦做到此处,他起身去一趟厕所,发现手纸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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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小时,彬奇一家再无声息。日子跟往常一样,叠纸花,杀杀人,谨守本分,合法经营。两天一过,弗迈尔背上个大口袋,夜半造访老主顾,不打招呼就进了屋。因为熟门熟路,他直奔二楼浴室。果然,一家三口都泡在洗澡盆里。
嘴唇青紫,浑身浮肿,皮肤泛着严重黄疸,看来刚断气不久。弗迈尔检查一番,发现情况再理想不过——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洋葱味,极小的孢子颗粒在血液循环系统内不断增殖,剥离红细胞所含的铁元素,依照设定好的规程精确执行任务。弗迈尔将三具尸首抬到楼下安顿,从口袋里取出解剖刀、老虎钳、肋骨剪、丁头锤……外加各类小装置,两摞牛皮纸。有工具相助,改造环境、处理人体只用去大半夜时间。晨曦来临以前,整栋房屋变成一座特殊温室:
金属碎屑作土壤,地表刻满导液槽,风箱连着软管,空中绳网密布……电堆产生的火花闪烁不已,深暗光线下只闻阵阵水滴声。三株“植被”缠满裸线,孤零零的脊椎与头颅在苗圃的沟壑间无风而动。导电通气,紧闭的双眼渐次睁开,迎接崭新生命的第一个黎明。
疲惫且欣慰,弗迈尔微笑着说:“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
望着心血结晶,老裁忽然缝意识到,园艺跟折纸相似、也是门好手艺。他慢慢定下决心,要引进良种,栽培嫁接,尽快培植出下一代和下下一代……这样一来,彬奇就有了姐妹兄弟、邻里亲朋,大好生活在前头等着他呢!
反正,每个男孩都该有朋友。
[ 此贴被落窠臼在2008-08-21 10:58重新编辑 ]